【日期】2025年11月21日(周五)
【地点】上海大学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
【嘉宾】赵德胤(导演、编剧,代表作《乔妍的心事》《灼人秘密》《再见瓦城》)
耿子涵(第五届青葱计划十强导演,代表作《小白船》)
吕博文(第九届青葱计划十强导演,长片项目《童幡》)
郑大圣(导演,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副会长,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村戏》)
贾樟柯(导演,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会长)
【主持】程波(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副院长、上海大学温哥华电影学院执行院长)

“青葱校园行上海站”实录
“过往九届青葱计划成片率约有四成”
程波:今天的活动可谓“十年磨一剑”,第十届青葱计划的校园行活动来到了上海。本次活动由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主办、上海电影发展研究院承办。第十届青葱计划能够把校园行放在上海大学是我们的荣幸,这次活动也得到了上海市委宣传部电影处的大力支持,首先有请刘祎呐处长致辞。

刘祎呐:首先感谢中国电影导演协会能够把青葱计划的第一站校园行放在上海。去年,上海提出了建设“电影之城”的计划。我们的努力得到了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的关注与认可,协会将这样一个汇聚中国电影未来希望的契机交予上海,对此我们深表感谢,也倍加珍惜。
回顾青葱计划,它在过去的时间里创造了辉煌,也做了大量踏踏实实的工作。可以看到整个培养体系是自成系统的,周期最长、最细致、支持力度也最大。在过去九届当中涌现了那么多优秀的青年人才,我们为此深表惊叹、深表敬意。期待青葱不忘初心坚持做下去,让所有热爱电影的年轻人都能有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上海也为青葱计划做了一些贡献,曾产生过两位大家耳熟能详的导演——梁鸣导演和董劼导演,这两位的项目立项在上海,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也给予了数额不小的资助。我们很期待在今年第十届青葱计划当中,依然可以涌现出优秀的上海题材、上海的青年导演,上海将继续为这些项目保驾护航。例如《菜肉馄饨》,从策划之初我们就按照“电影之城”的产品定位打造了这样的作品。除了给予资助以外,我们也愿意帮助所有优秀的上海题材做好。上海愿意先期布局,为后续的票房成功埋下伏笔。在座年轻人听到“上海电影管理局”可能认为我们是管理部门,其实我们很愿意与大家并肩作战,做出更好更优秀的上海作品,感谢大家!
程波:谢谢刘处。上海是电影发展的发祥地,也始终是中国电影的重镇。上海的电影管理部门有着和电影非常密切的关系,以及非常强烈的支持青年创作的初心。
大学也是电影教育很重要的载体,青年创作者从校园里来到业界,经过培育不断成熟、不断产生自己的作品,在这样的衔接过程中,特别需要像中国电影导演协会青葱计划这样的品牌。下面热烈掌声有请: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会长贾樟柯。
贾樟柯:首先感谢各位年轻的电影人,感谢温哥华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上海电影学院的导演们,感谢你们的到来。我要特别感谢上海电影局电影处各位同仁和刘处长对青葱计划、对年轻导演的支持。

简单介绍一下中国电影导演协会青年导演扶持计划“青葱计划”。本计划于2015年由李少红导演发起,已经办到第十届。在过去九届当中完成了30多部影片进入电影市场,包括进入各种各样国内外的电影节展,取得了很丰硕的成果。过去的九届,十强导演计划成片率约为40%。有些影片刚刚做完后期,第九届已经有一部影片刚刚开机,完成率相当高,也让我们觉得很满意。
青葱计划是由中国国家电影局指导、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主办。青葱计划分为两个团队:一是领导团队。今年第十届青葱计划艺术总监是王红卫老师,他是著名的电影监制、编剧,也是电影导演协会的秘书长,他制作的影片类型非常多且成功。今年主席是程耳导演,是来自上海的一位导演,他为我们学院带来了多场丰富的大师课。同时有艺委会的机制:除了程耳导演作为主席、王红卫老师作为艺术总监,艺术委员会的成员包括郑大圣导演、陈思诚导演、管虎导演、李玉导演和我本人,由我们七个人对培训教学以及人才的选拔做统筹工作。因为是长达半年的项目,还有执行团队,由梁嘉艳、万佳欢女士、侯晓东先生等负责运营。
青葱计划第十届报名已经开始,大家可以在青葱计划以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微信公众号看到报名的端口。青葱计划的入选门槛并不高。凡持有长片拍摄计划(剧本需拥有自主版权或拍摄权),且有一部短片作品(涵盖广告、MV或纪录短片)的青年导演,均可报名。该计划面向全球华人地区,包括港澳台地区的创作者。我们聚焦于挖掘导演的首作,因此原则上希望这是大家的第一部长片计划。但如果导演已经有一部长片,而手里的新计划被艺委会认为特别优秀,也可以考虑放宽界限。
流程安排方面,首先是全国海选。我们会组织专门评审团队,从海量作品中(平均每年都有600到800部的报名量)选拔20强学员进入青葱训练营。训练营设有导演和编剧工作坊,今年更增设了制片与发行工作坊,旨在帮助青年导演深入了解中国电影的发行体系与市场现状。在为期两个月的培训中,我们不仅邀请了协会会员导演,还特邀了资深导演乃至海外名导亲临现场,与学员们进行深度分享。
20强经过培训之后选出十强,进入高密度的“私授”阶段。十强会有专门的剧本导师、导演导师进行一对一的辅导。在此期间,学员将获得青葱计划的资金支持,完成两次短片拍摄:一是创意短片,导演们可以拍摄一个5分钟左右的主题短片;二是创投短片,针对准备拍摄的长片计划,制作概念片或拍摄片段,以展示视听掌控能力。结束之后会有创投的培训,最后会在北京举办大型的创投会,邀请国内一线的顾问以及对这类型影片感兴趣的公司来进行创投,成交率非常高。我们要选择优秀的、有创意的导演,类型不限、风格不限,只要是有创造性的、有潜质的人才和剧本都乐于接受、乐于合作。这是长达半年的青葱计划训练周期。
同时我们也会不定期邀请青葱学员参加不同的电影节展活动,让大家与更广泛的电影年轻人交流。过去举办过“青葱计划在澳门”、“青葱计划在烟台”等一系列活动,第十届预计会做“青葱计划在香港”,让大家拓宽视野。总之,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目前有500多名会员,本项目是所有会员倾注心力、倾注热情,无私拿出各种资源希望能够做好的一个计划,因为中国电影的未来都在于你们,在于各位年轻人。
下面时间交给程波院长,开始今天的主题,也是今年青葱计划的主题——“我们需要电影”。
“需要更多私密的、多元的电影”
程波:谢谢贾导。我们看到青葱计划是一个完整而且非常有效的培养体系。今天非常高兴在上海站请到了四位创作者,我带着在座青年创作者的一些想法和疑问,抛砖引玉,与四位创作者进行交流,最后会有开放提问环节。
青葱是一个跟青年人密切相关的创作平台,第一个问题我先绕开两位资深导演,问问两位青年导演。耿导的《小白船》刚刚上映,作为青年女性导演,这部片子展现了对于女性题材、女性青春和友谊的独特观察,这也是您当年参加第五届青葱时候的作品。希望你聊聊青葱之于你、之于《小白船》是怎样的关系?
耿子涵:《小白船》是2019年年底参与的青葱计划。虽然时隔多年才上映,但在青葱期间,《小白船》很快就得到了业界的挖掘、找到了投资,由梁静老师出品,迅速获得了拍摄资金。只是因为对于中小型影片而言,发行和上映是很大的难关,所以拖延的时间比较久。

2019年是我本科毕业前的最后一年,当时对于行业的认知、对于电影市场是完全不了解、也不清晰的。在青葱的环境中,我在一轮一轮的选拔里,需要面对导演身份、编剧身份、制片人身份的转换,最后洽谈时还要面对各种影视公司和资方。这个过程完全让我学习到了,学校之外,在电影这条路上面对行业和市场时,作为一个导演需要具备怎样的能力。这个帮助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捷径,让一个电影学生迈出了进入这个行业的第一步。
程波:谢谢。耿导是中国电影导演协会最年轻的会员之一,毕业于中戏电影电视系。从踏出校园的第一步就开始和青葱合作,这不仅是一种捷径,更是搭好的平台为有准备的人铺垫了很扎实的一步。
吕博文更年轻了,今年刚刚本科毕业。吕博文和温影关系密切,他是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优才计划”的入选者,也是第九届青葱十强。请你介绍一下和青葱平台的渊源。
吕博文:我是第九届青葱学员。青葱一般是在年底开启征片,征集时间为一个月。我在进入青葱之前,剧本只是把我最想表达的东西和想法写了进去,体量并不大。但是在进入青葱之后,慢慢在一轮一轮的学习过程中逐渐把体量丰富起来了,而且对我来说学到了特别多。因为进入青葱的那一年正好是我大四毕业的时间,对大学生来说那是一个很迷茫的阶段,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拍电影,我很感谢青葱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进入里面学习。

我在投递青葱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打磨剧本,最后一天才投递的,但剧本还是入选了。这说明青葱的评委老师们在初选环节是非常用心、认真的。所以大家跟青葱之间的距离其实只差一个勇气,去投递就好了!
在青葱的半年时间里,青葱与其他平台最大的不同在于“先学后选”。它没有让我们一开始就背负创投筛选的巨大压力,而是先安排了七天课程,让我们怀着轻松的心态纯粹地学习电影。当我们逐渐融入创作营的氛围后,才开启下一轮选拔。这种环境能让人真正静下心来汲取养分。
从二十强到十强,进入导师一对一的学习阶段,对我的帮助非常大。我原本以为青葱会随机分配导师,但实际上老师们真的很认真地根据每个项目的类型、故事以及创作者的年龄阶段来分配。
每一个细节上,青葱都很认真。在这样一步步的细节和学习过程中,我对拍片子和做项目的底气越来越坚定。整个流程走完后,在老师们的建议下,我的剧本慢慢完善到了很好的程度。现在希望这个项目可以快点拍出来,尽快为青葱计划再添一部片。
程波:耿导和博文从青葱学员的角度为大家现身说法,谈了在青葱的收获。在座还有两位导师级的人物,而且也是从青年导演成长过来的。想请两位导演聊聊你们眼中青葱计划对中国青年影视创作人才培养的意义。
郑大圣:我参加过两次青葱的培训,我由衷地觉得,如果我刚开始想拍第一部长片的时候,能有这样细腻的、落实这么具体的计划该多好。我们确实是一对一地跟年轻导演们谈剧本,把他们的剧本“掰开揉碎”。这真的是要“辩论”,并不是说导师说的一定是万能的,而是进行高精度、高密度、专业性特别强的辩论,通过这个过程帮助年轻创作者重新锤炼自己的故事。

我当时参与过手把手的训练。因为有美术指导、摄影指导、剪接指导的老师,他们会非常精细地帮助学员筹备。包括拍一个短片,美术和摄影老师会具体教到:“一个场景怎么去勘探?在哪拍照片才是最有效的参照?”有老师会基于常年拍摄的经验提出很务实的建议。“图片上这个场景非常好,但是驻地离这里多远?每天团队消耗在路途上,收工回来还能睡几个小时?”
青葱计划艺委会还有业界非常优秀的演员资源。比如郝蕾老师,来给年轻导演做工作坊,这个太重要了。我自身的体会是,拍到前五六部戏的时候,我最不会的就是在现场跟演员工作。我们常犯的错误有二:一是跟演员谈画面——但演员无法演‘构图’;二是总用形容词讲戏——这让演员难以捉摸如何具体呈现。因此,表演工作坊能有效帮助青年导演规避这些自以为是的弯路,解决实际拍摄中的沟通难题。
程波:大圣导演也是一位电影教育者,在上海电影学院、上戏都带学生,好几部电影都有学生作为助手,包括《永不消逝的电波》、《我本是高山》,青年创作者在跟着成熟导演的创作中感同身受,汲取经验。
赵德胤导演也是很资深的导演,有很多作品,但是依然很年轻,1982年的。希望您聊聊在成熟导演和青年导演身份融合之中,您的创作体会和对青年人的寄语。
赵德胤:首先感谢贾导。我在台北还在筹备一个电影,贾导说有这么一个活动,我觉得非常有意义就赶过来了,昨天刚到!虽然我出道拍电影是在13年前,那时候没有青葱计划。我不是学电影本科的,我是学设计的。当时学习电影是在网络上把贾导所有的电影、访问、影评找来看。2006年我念大四,看到贾导用数位摄影机拍摄了《三峡好人》,我想办法跟系上教授联合,向学校申请了一台一模一样的摄影机,拍了一部短片去了电影节,从此一步一步地学习拍摄电影。

青葱计划这样的平台非常了不起。对于我这种拍过几部长片的导演,如果有机会,仍然想来学习。因为导演的工作,无论多资深或者刚出道,本质是一样的。这就像学生备考,需要翻阅历年真题,研读二十本参考书,看看前辈们都做过什么。无论拍过十部还是一部,心境都是一样的,最难得的反而是如何回到学生时期那样的心态去看待电影。
在所有艺术形式中,“新”是最宝贵的特质,而这种“新”往往源于个人的独特性。青葱计划不仅在艺术上给予熏陶,鼓励大家挖掘这份独特性,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切实的资金支持。我自己拍第一部长片时是一个人拍的,花了人民币五万元以内。今天青葱有一百万资助,我自己都想来参与了(笑)!
我们为什么需要电影?
程波:赵导说的话年轻人听了特别受用。五万元低成本的制作,投入的是“新”,“新”是最大的投资。青葱计划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给青年人带来创作机会的同时,保持和激发青年人创作的初心。
这回到了今天校园行的主题——“我们需要电影”。为什么我们需要电影?在座诸位会有很多答案。在今天这个时代,或者放到更长的时间段里,为什么我们需要电影?这是一个很大的命题,但在每个人那里又是很具体的问题。
郑大圣:诚然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也可以非常具体。为什么我们需要电影?我们自己生命阶段不同,回答也是不同的。好多年来我总觉得拍电影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愿意跟一群投缘的人合作。
这两年我们尤其需要电影了。在此时代,我们不仅需要电影,也需要开放的、积极的、拥抱的心态来参与电影新的变化。三十年来电影从来都是与时俱进的,我们所学的电影其实是描绘二十世纪文化的宠儿、工业文明的产物,它在不断自新。如果这两年电影发生基因突变,变成别样的形态,我们要乐于享受参与其中的过程。
反过来讲,130年前《火车进站》那个镜头发生的时候,我觉得不亚于我们第一次看到虚拟现实(VR)。当时最流行的胶卷时长跟今天的短视频无比接近,而且内容也多是“踩香蕉皮”之类的,但卓别林是被时间淘选出来的。
换个眼光看,当电影被130年的经验、影像创造的方法、美学的沉淀所加持,它会非常有营养地滋润着新的媒介形式。我们需要电影,也要积极借助任何可能的新形态。同时要葆有“手工电影”——越往后看,真人实景的手工电影会非常难能可贵。我们在跟电影搏斗,其实是在跟自己搏斗,从中得到了成长和心灵的升华,这些都是宝贵的。我们当然需要电影!
程波:谢谢大圣导演。您提到的卓别林让我想到贾导的“浪漫电影发行科”,电影业有淘金的过程,是不断去伪存真的过程。电影之于创作的契机,也想进一步问问赵导:通过电影的创作,是否打开了原来没有设想到的新的思想甚至生活空间?
赵德胤:我非常喜欢看电影。作为观众,我们越来越需要的是多元的、差异化的、私密的电影。无论哪个市场,都需要这样的电影。这与技术是否成熟无关,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说。
我作为观众,非常想看到来自某个我不知道的乡村导演拍的私密观点,或者在上海念书的导演写的一个关于校园情感的故事。电影对我来说比较接近音乐,它超越了“讲故事”,更是一种记忆、一种影像感。观影是没有门槛的,就像听音乐一样。现在所谓的电影市场不好,我觉得是因为私密的、多元的、独特的电影还没有机会“琳琅满目”地涌出来。如果出来,我作为观众很想去看。
在我拍第四部电影之前,电影对我来说就是养家糊口的工作。即便拍了文艺片,它也是很现实的工作。但慢慢拍了以后,发现有时候电影可以给你个人一种治愈,这种治愈超越了别人给予的肯定。在创作和观影中,感受到私密的情感,电影恰巧是现在需要的个人表达。
程波:赵导说的私密表达,一个个体打动另一个个体,是因为产生了共鸣感。我想到耿导的《小白船》,就是有一种私密感。请耿导聊聊为什么《小白船》是你非常想要去表达的作品?
耿子涵:在上大学的时候,我的老师,也是《小白船》的文学策划,一直强调:作为一个青年创作者,在第一部或者早期创作中,可以多找一些跟你有切身体会的事物和情感出发。如果过多为了类型化或市场化去表达,可能就会对珍贵的东西有损。
《小白船》对我来说,就是一段对青春的回看,回到自己十五六岁的一个暑假。那种“说长大了又没有、但是又摆脱了幼稚”的状态,对情感关系、对家庭、对周遭世界的感受,这是我拍《小白船》最大的原因。
我很同意赵导、大圣导演讲的,当下环境确实在变化,大家在思考电影形式会不会变。去年在青葱大师班贾导说过:电影是科技的载体,只要科技还在,电影就不会结束。无论VR、竖屏还是剧,形式在变,最重要的是表达。
程波:追问一个问题,经过了《小白船》的创作和青葱的历练,你自己的创作心态、策略,甚至对电影的理解有变化吗?
耿子涵:比较具体切实的是,《小白船》出来后,面对市场和资方有了更多问题。包括青葱创投时期,影视公司上来就问你:“这是个艺术片还是商业片?”这一定是对青年创作者最大的叩问。要在私密表达(作者性)与找钱、抵达更多观众(商业妥协)之间挣扎,每位导演都会面临这个困扰。我现在仍然有,因为想要推进项目都会不断遇到这个问题。
程波:“既要又要”是可能的吗?
耿子涵:对我来说还没有答案。有些导演可以做到,有些不行。但我知道每位导演都有自己擅长的方式,未来还需要摸索。
程波:博文,你的第一部长片还在准备中。对于还没有拿出长片首作的导演而言,为什么你需要电影?电影在未来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变化?
吕博文:刚才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需要电影?我突然想明白了——因为我还需要做梦。
我们需要做梦,需要在当下生活中通过电影来修复遗失的知觉,修复家庭的缺憾、修复跟伙伴的感情。为什么需要电影?其实是在通过电影修复我们丢失掉的情感。在那个“黑匣子”里,通过两个小时的放映找到“电影时刻”,找回快要遗忘的感觉。
从短片角度来说,生活中有很多表达方式,但在拍片前可以问自己:为什么需要通过影像来表达?没有表达的情感可以通过音乐等方式,但为什么必须是影像?这是值得思考的。
关于未来,我亲身体会到电影市场在往下走,但这并不是问题,反而是转机。正是这种情况才会打破刻板印象,做出新的东西。就像贾导的《风流一代》,我跟朋友看完后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这特别好。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之后的电影需要更多元化,带给每个人不同的感受。
【互动环节】
程波:谢谢!博文的感受非常个体、非常新鲜。正因为一个又一个“我需要电影”,所以才会成了“我们需要电影”。在座有很多个体,特别是来自上海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的同学们,大家有什么问题想跟台上四位以及贾导交流的?

Q1:各位导演好!我听了赵导说的私密性问题,因为我最近在自己创作剧本,是上海在地性比较强的都市情感类影片。我写的时候会不断产生一个疑问:我这个作品是比较私密的,会有人想要去看到或者想知道我这些比较私人的情感吗?它真的能够抵达大众吗?会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一些不自信,或者创作激情的衰退。想知道各位老师有没有过这样的一种情况。
赵德胤:几乎99%各个行业成功的领航者,都来自于他的独特性和私密性。其实电影在西方的概念里更像是一个时尚行业,所有的时尚品牌的名字其实都是设计师个人的名字,就是所有的个人私密经验才是最强大的。答案就是:要坚持你的私密和个人性,百分之一万,全世界都想看你以个人的方式来讲述一个故事。
如果看厉害的电影或者是大师级的导演,都是从个人的家乡开始或者个人观点开始。比如讲离婚的电影,会有那种千篇一律打官司、争抚养权的西方式离婚。但突然看到有一部伊朗电影,当地的文化和独特的经验让“离婚”变得完全不同。就是因为私密性和独特性让这部电影很厉害,所以你要坚信你的私密性,我相信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越到最后越不用去怀疑。
郑大圣:我想对于中国人来说,来自于自己体验的能量是最大的,是原生的生命体验。我想补充赵导说的:私人经验、个人见解和自己此前生活里发生的故事,都不尽然可以划等号。我们还要找到个性化的语言去表述个人化的“知”和“见”。我的故事来自于我的小时候,和同时代的人却不尽然完全相同。有很多很好的创作是来自于自己的私人生活,但是要做好思想准备,不能自恋。我们可以取材于深处,但是要真正面对自己,甚至残酷地审视自己的生命经历。真正深入的话,一定会有共情,一定会有其他陌生人的体会。但是得击穿自恋,得做好思想准备,得对自己足够狠。
程波:谢谢!大圣导演说到自我表达、独特性、私密性和自恋之间的辩证关系。前一段时间请芦苇编剧跟同学们交流,有一位女孩问了一个相似的问题,芦苇回答中间也有一个关键词是“自恋”,自恋和自我表达之间还不是一回事。请两位年轻创作者聊聊自恋和自我表达、私密经验之间的关系。
耿子涵:我也会担忧别人是否理解、是否喜欢或者是否需要,但是我觉得好像尤其是在上学阶段想的比较多。能拍就先拍。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在没有拍出来的时候都是想象。只有拍了、被更多人看到了,你才能知道你这个东西是“自恋”,或者是有效的表达,或者才知道什么样的表达方式是有效的、是可以抵达更多观众的。所以不需要顾虑太多,如果有钱就拍。
吕博文: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不需要想那么多,因为我也在经历这个过程。但是我觉得有一个很好的方式可以破除掉这个过程,就是拍出你的作品,你的作品会告诉你答案。因为我们的语言是不通的,但是情感一定是共通的,所以在拍出来之后,作品就会告诉你答案。
程波:作品会成为那个检验问题的镜子。有时候作品是镜子,但是照镜子并不一定是自恋。
Q2:我是学土木工程的。当年这个楼是一个自习室,我之后考上了同济的博士。我发现土木的意义就在于“就怕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我想要的生活“就怕跟别人一样”。我想做的事情更多的是通过像电影一样的途径表达自己,而不仅仅是写论文。所以我想报青葱计划,但是我昨天刚过完38岁生日,因为青葱有年龄限制,所以现场求情通融一下(笑)!
程波:请贾导回应一下。
贾樟柯:因为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的管理是集体管理,执委会代表会员来管理。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万一稍微超了一点怎么办,目前的报名要求是,如果超过38周岁,经艺委会评定,特别优秀的项目可适当放宽年龄要求。徐克导演是学电脑的,杨德昌导演是学编程的,和土木都差不多。只要爱电影大家就来吧。谢谢大家的掌声!
Q3:想请教贾导,为什么没有“既叫好又叫座”或者得到观众广泛关注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大规模地涌现出来?您是如何考虑这个问题的?
贾樟柯:如果大家观察近几年有关现实生活的电影,可能不一定有作品能够非常敏锐地触及到现实中准确的东西,但是它们往往具有一种我们需要的现实氛围或者时代的情绪。只有捕捉到时代情绪的这些影片能够获得更广泛的观众认同。
探讨现实主义时,我们往往存在一种误区,认为电影应当是现实生活的直接复刻——现实有多生动,电影就该有多生动。其实不然。现实发生的那一刻,创作者往往尚未完全理解它,也没有对现实展开艺术想象。最终因为转化成作品是靠想象的,不是靠现实本身。所以希望有更多的创作者特别是年轻的创作者,能够在现实的现场、生活的现场,迅速地打开Ta的想象,用想象来关注现实,现实本身不经过想象、不经过虚构也很难成为作品。
程波:在今天这一场访谈即将结束的时候,想请四位创作者用一句简短的话,回应一下我们的主题“我们需要电影”。
耿子涵:我觉得电影是我当下唯一想做的、能做的事情,其实我真的很需要电影!
吕博文:我觉得还是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我们需要电影,因为我们需要做梦,我们需要修复那些我们丢掉的知觉。
郑大圣:我相信电影的“新生”,我们从中可以获得自己不断的“新生”。
赵德胤:我回应一下,我作为观众,我想看到各位的电影,所以大家手上有剧本的赶快来投这个计划。我想要看到的私密的、个人的故事,我觉得我们需要这样的电影,需要这样的故事。
程波:谢谢各位导演,请大家先就坐。最后请出贾导做总结陈词。
贾樟柯:我补充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青葱计划不收费,从报名到培训都是免费的,我们也会提供差旅、住宿和一些餐补,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整个青葱计划是免费的,但是计划是需要钱的、需要各种支持。

特别感谢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的特别支持伙伴,也是青葱计划的合作伙伴——香奈儿CHANEL,感谢香奈儿CHANEL对中国年轻电影人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