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年1月29日
【地点】第十届青葱计划入围训练营·放映厅 【嘉宾】著名导演、编剧、监制李玉 【摘要】作为一名拍纪录片出身的非科班导演,李玉将自己的职业生涯形容为一场“邪修”,她坦言拍电影是源于内心无法遏制的表达欲望。面对当下AI技术的冲击,李玉鼓励青年导演珍视“一手经验”,勇敢展现人类的脆弱与真实。她寄语学员要深爱笔下的人物,用当下的创作共同构建未来电影的图景。 “青葱大师课·李玉”实录: 李玉:大家下午好。将“大师”与“李玉”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让我感到极其别扭。回首投身电影的这二十年,拍第一部电影时,我从未想过要做一名职业导演,更没想到会这样走过二十年。 这或许并不叫“坚持”,只是因为“热爱”。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最开始做电影的时候,那并不完全是对电影本身的热爱,而是源于一种表达的欲望。因为内心渴望表达,所以开启了这件事情,一切也就这样开始了。 我在路上就在胡思乱想,在这个过程里我拍了十几部电影,也获得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认可,比如威尼斯、柏林、东京电影节的奖项。我把所有的奖杯都收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我的同事们都知道这一点。但我的家人和合作伙伴,比如主创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我也很少向家人提起。 我自问:我不是一个挺虚荣的人吗?为什么会这样做?其实这很有趣,这是一个自我发现,你会发现自己还有另外一面。我会很倔强地认为,其实自己清楚作品中存在的缺陷,知道它还可以更好。我所认为的遗憾,与这些奖项给出的评价是两回事,所以我才一直“坚持”走到了现在。 “我和电影的关系有点像‘邪修’” 其实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或者说我先来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个问题中,你们可以听到立场、电影态度以及创作路径。但我也想问你们、我非常好奇,你们跟电影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这是第一个问题。后面我还很好奇的是,你们最想对自己作品中的哪一个人物说话?想说什么?这背后其实都有着各自的创作逻辑。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跟电影的关系是什么?我觉得有点像“邪修”。 那天听了你们很多人的简历,或是从国外学电影归来,或是电影学院毕业。而我是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导演,我是做纪录片出身,甚至在电视台待过一段时间。 在电视台的时候,我要提到一个人——林旭东老师。大家去平遥电影展的话可能都认识他,他是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艺术总监。我当时的制片陈虻请了林旭东老师来给我们放片子。那个时候我从电影受到的启发,说实话主要来自贾樟柯导演的《小武》。我觉得一个普通人的命运能被拍得这么好,甚至在时代的缝隙与褶皱里找到那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找打火机的细节,以及他对家乡的描述。我认为电影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体验,一会儿我们要聊到“你的根是什么,你就会拍什么”。 当时林旭东老师觉得这帮做电视的人,给你们放纪录片,你们能不能看懂?所以他也不怎么跟我们交流。如果你真的有想法,他才会跟你说。 有一次特别印象深刻,我们讨论了什么叫“浪漫”?当时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个很古早的吉普赛巡演团。那是一帮很贫穷的吉普赛人,他们在每一个贫穷的角落用最低收费进行表演,有大人也有孩子。表演收工后,他们要拉着车、带着所有的行头转移到下一个地方。 那个时候接近傍晚,一只雏鹰挡在了他们的马车前面,马车停下了,没有开过去。有一个小女孩下车了——那个纪录片的名字我忘记了,但当时我们要讨论的就是那样一个被捕捉下来的情节。小女孩大概只有10岁,她开始跟那只雏鹰玩耍。车上有四五十个人,老老少少,非常疲惫、茫然,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表情。他们就静静地看着夕阳里的小女孩和一只雏鹰在一起玩耍。镜头就像“墙上的苍蝇”一样不干涉,静静地旁观,没有任何语言。 慢慢地,你觉得车上人的眼光开始变得温柔了,甚至有人开始微笑。那个时候林旭东老师说:“浪漫其实不是你理解的那样,浪漫是你在生命本质里看到那一刻的心动,是在特别痛苦或者是伤痕里看到所有发出来的光。你们要寻找这个东西。” 那个时候我二十三四岁,刚刚拍出纪录片《姐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要无尽地去接近真实,而不是把所有的东西视为某种灿烂的烟花。它可能是某一个肌理里散发出来的光芒。确定这一点后,我就喜欢上了这个东西。 我开始写小说、看纪录片,观察生活与这些东西的关系。我知道生活不是被谁定义的,它可以是你私人的感受,也可以是述说一种复杂的关系。 “先看看生活发生了什么” 我拍完《姐姐》收获了挺多的赞誉。其实我认为那是一个很幼稚的作品,但它真的是我真心诚恳地对这个家庭进行观察后所拍的。它不成熟,讲的是双胞胎的故事:在出生时家长就开会决定,因为是一男一女,要让女孩做姐姐,男孩做弟弟,将来姐姐可以照顾弟弟。 在这个过程里,我觉得这个女孩一直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姐姐?为什么我生来就得让着你?还有来自家长的“认知霸凌”——“你是姐姐你要懂点事儿”“你是姐姐你必须让着他”。 我去拍的时候,原本是要拍她的家长,因为那位家长是一个很有成就的警察。但在跟他们家庭接触时,我突然发现了这个弱小的孩子。她那么无助,看到我时主动过来问:“我是叫你姐姐还是叫你阿姨?”她妈妈赶紧过来说:“这个孩子不懂事儿你不要管她。”因为大人要张罗一个他们认为“正确”的拍摄。 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选择:我要拍这个孩子。我要拍这个孩子的处境和内心。这种转变,你可以说是敏锐度,也可以说是本能,或者是被纪录片观念浸泡久了的启发。陈虻经常跟我们说:“不要先定义你拍摄的主题和内容,你先看看生活发生了什么。”当我重新定目标时,我想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以及在生活里对这个女孩意味着什么。 后来在一次纪录片国际研讨会上,我当时不到24岁。有一个纪录片导演看了《姐姐》后问我:“你是怎么样做到人物像‘墙上的苍蝇’一样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像墙上的苍蝇”,这句话后来也成为了我故事表达的准则。我想了一下创作方法,告诉他:其实她们一开始对镜头是排斥的。刚坐下吃饭,妈妈就会说“不要拍了,感觉饭都吃不了”,她心里是烦躁的。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父亲缺席,这个家庭对外充满了抵触。 我跟她们相处了几天。几天新鲜劲过后,有些东西大于了孩子对摄影机的注意力。后来她就活在自己的生活里、自己的世界里。她推掉弟弟的象棋,虽然说不出来,但她觉得:每天我都在陪你,我自己要干嘛?我整理的东西你又弄乱。我要看动画片,你们都要看足球赛。家人永远在支持男孩,她认为四个人里是三比一,自己永远是失败者。所以这个女孩说:“我要把你的衣服弄脏,我要在地上打滚”。 她其实有双重的注意力:她既活在困境里,也想引起摄影机的注意。摄影机在场的时候,她会做出反应。 拍完这部纪录片后,我对“家庭”这个社会最小的单位有了很强的探索欲望。我自己也是从那样的家庭出来的,也有小时候的创伤。 这时我遇到了一对同性恋女孩,她们生活在一起。那个时候非常想探索她们的世界。并不是猎奇,而是想知道在那个群体还被定义为精神疾病的时候,她们怎样在社会里找到坐标、位置以及生活的方向? 但我面临一个问题:纪录片的剥削感。你拍她们,可能就等于让她们在现实中无法生存。所以我做电影是“邪修”,因为我最初没想拍电影,只是想:如果把它变成一个虚构的故事(《今年夏天》),是不是可以保护她们?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我把故事写下来了。 我没读过编剧的书,只是因为有表达欲望,就写下来了。写完后找了非职业演员,这缘于我多年的纪录片表达习惯。在拍摄过程中,为了保护她们,故事变成了虚构的:剧本里加入了一个并不知情的妈妈。第二幕是妈妈闯入,因为听说女儿要相亲或有了男朋友。两个女孩只好无奈地配合相亲,最后以一场婚礼结束。 所以我的电影就是这样开始的,它始于一种非常理性的观察和目击。在这个过程中,我又加入了一些个人背景,比如我是学文学出身的,文本依然非常重要,我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观察转化为一种文本。 但当时的文本更像是一个蓝本,我仍然沿用了纪录片的一些拍摄方法。比如在现场,我会进行大量的拍摄,让非职业演员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方式,引领他们在自由的状态中发现灵魂深处那些无法取代的特质,让他们在其中建立起自己与角色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个过程里,我慢慢形成了一种属于自己的风格。 “我是想要表达才做导演, 而不是因为做导演才表达” 谈到这里,突然又唤醒了我对现场的记忆。我想跟各位青年导演分享一下:(拍第一部戏时)我不到27岁,其实在现场是非常慌乱的。因为是第一次做导演,现场所有人似乎都比你更专业。我的摄影师非常优秀,那是胶片时代的摄影师;所有的主创可能都比我更资深,他们的一只脚甚至两只脚都已经踏进了电影圈,而我可能还站在门外。 所以,那个时候我找了两个人跟我一起创作。在选择副导演和现场工作人员时,我尽量选择了女性。因为我觉得在当时的处境下,女性的处境相对艰难,如果能由我们自己形成一套秩序,或许会好一些。就像有一位女导演说过的,如果有些房子你进不去,那就自己盖一间。我当时可能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组建了一个非常轻盈、轻巧的小团队,总共不到五十人。 我的那套东西是从纪录片嫁接的,但电影厂的摄影师有自己的思路。那种抗争是我需要坚持的。比如有时候他们觉得你的女性角度比较狭隘或幼稚,我们就会争论什么是真正的角度。那种争执让我知道,我本身也在这个处境里面。我是一个很天然的视角,从自身处境出发看到外面的世界,以及电影跟自己的关系。 那不是信息大爆炸的年代,我甚至不知道电影节的存在。(《今年夏天》)拍完剪完后,一个美国朋友帮我报了威尼斯电影节。我这才开始了解电影节。我个人的电影史是看过大量的电影,但是没有认真地去想。我是想要表达才做导演,而不是因为做导演才做表达。 我接到了当时威尼斯的一个选片人(后来成为了我二十多年的朋友)的电话,她说我入选了惊喜单元,后来还获了个小奖。去了电影节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做电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大家都很尊重电影,甚至喝咖啡时服务员也会跟你聊电影,那种氛围给了我很大的激励。 第二部(想)拍的是《坝上街》,我去参加釜山电影节是为了那笔钱。拍电影拍得房子也没了,钱也没了,不知道怎么生存。那个剧本得了一个金奖,拿了十万美金。 后来因为审查没通过,我陷入了“还要不要继续”的自我怀疑。或者我就拍自己的纪录片,因为纪录片投资很少,不用更多地去为人负责,可能我用很低的成本去做我最想做的事情。那时跟娄烨导演交流过,他也帮我找钱。后来遇到了方励,他做监制和制片人。他跟我说:“要学会跟社会对话。” “学会跟社会对话”不是指创作部分,而是你要翻过很多山,才可以到达你想到达的地方。如果我们处在困境里寸步难行,那一定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把这个沟通做好。 不要“装一个大人” 我的第二部影片(《红颜》)依然使用非职业演员,表达的依然是对女性处境的观察:被污名化的人怎样建立跟世界的链接,怎样去反抗困境。编剧李樯评价我是“出道即巅峰”,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之后都是下坡路吗。他认为我应该从一个“不自觉”的女性表达者变成“自觉”的女性表达者,而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自觉的。 后来到了《苹果》,我第一次跟冰冰认识。那时还是一个比较尖锐的表达。那时社会环境相对包容,所以我敢拍一些尖锐的议题。《苹果》之后,我和方励、冰冰合作了几部电影(《观音山》《二次曝光》),一直在讲女性和这个世界从心理、生理、精神上的链接,讲创伤。 正如导演赵婷所说,我们当代的艺术家或导演应当学会脆弱,允许自己的脆弱被看见,学会让那些不堪的、羞耻的、甚至是不被认同的东西被看见。这两天读到这段话时,我甚至感到热泪盈眶。 因为在这个时代,我们被教育要变得强大,要一直去反抗。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的外壳变得越来越厚;或者说,我们一直在追求市场、追求效率,试图获得某种巨大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力量。 然而,当听到她提及人类那些所谓的“反义词”——脆弱、不堪、羞耻——并主张将这些展示给大家看时,我深受触动。当你允许别人看到你这部分真实时,你的观众也许就能从中照见自己。大家共享着人类共同的共鸣与困境,或许开启未来的那把“钥匙”,就藏在这些地方。 直到《下一个台风》,我的根一直是比较坚决的女性题材:在时代的变化里面看见她们,或者是希望她们被看见。有熟悉的记者说,(《下一个台风》)好像少了之前电影里那种暧昧、潮湿、不确定的气质。 我跟她说,我正在读加缪的《鼠疫》。书中有一句话叫“面对苦难,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正义”。我觉得正义是不含糊的,是需要有边界的,它不能是黏稠、潮湿、不确定的东西。我在表达上是有变化的,根基没有变,但表达随着时代需求在变。我作为目击者一直在表达。 拍完《下一个台风》后,我曾思考:这样的表达有意义吗?能帮到多少人?直到有一天,我在小红书收到一条私信。一个粉丝告诉我,她看完《台风》后,遇到烧烤摊师傅对她有言语上(的骚扰)和动手动脚的行为,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而是坚决拒绝,并回去找老板(一位姐姐)调监控,最终那个员工被开除了。她说:“是《台风》给了我勇气,我发现我也可以。”这就是回响。这成为了让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我觉得年轻导演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我跟电影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要拍电影?”再往后想,你为什么要拍这一部电影?这决定着你的态度和创作路径,决定了从剧本翻译成影像的过程中你坚持了什么。 比如,对我而言,我与电影真的是一种“邪修”的关系。我所有的创作方法、剧作构建,以及将文字转化为电影的过程,都是非常规的。它往往是不期而遇、在没有任何计划的情况下发生的,并一直延续至今。在这个过程里,即便我看到了那些痛苦,看到了难以坚持的时刻,但我依旧热爱那种不可抗拒的表达力量——正是这些让我坚持到了现在。 你们知道徐小虎吗?她是一位九十一岁高龄的艺术史学者。在一次访谈中,主持人问她:为什么现在的成年人如此焦虑、如此急于求成?为什么我们总是自我怀疑,活得这么累?徐小虎先生听后,很小声地回答说:“因为大人笨。” 她的底层逻辑是说,我们需要活得更加纯粹。我现在坐在这里,其实也是在“装一个大人”。我甚至可能是一个“扫兴者”,因为我并不喜欢“大师”这个称谓。 既然是分享,如果我不听你们的分享,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损失。因为每个个体的生命都是宝贵、唯一且不可替代的。所以,我们不要像传统的“大人”那样,正襟危坐。让我们破除一些规则,聊聊你们希望电影如何发声。我也渴望听到你们的声音,也许在彼此的吸收与反向吸收中,我们能获得更多的东西。 “在电影表达里,呈现多元关系是刚需” 以下为青葱学员导演与李玉的Q&A环节 Q1:我观察到,随着社会变化,人际关系越来越多元,可能无法单纯用爱情或友情来定义。我想在电影中抛弃传统的单一关系模式,讲述更复杂的关系。我看《下一个台风》时,觉得两位女主角之间的张力很大,《断·桥》里主角的关系也无法用传统定义。我想请教您在实操方面,如何向演员传递这种复杂的关系并激发张力? 李玉:我觉得在电影表达里,呈现多元关系是刚需。越是多元、复杂的,越要把边界打开来看看。在技术层面上,前期我有一个“融合训练”。这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排练,而是一种让演员进入角色的方式,有点像“灵修”。我会让演员坐下来,聊一聊这个角色的“前世今生”。比如我和子枫会对谈,让她以角色的身份讲述小时候的故事。讲着讲着,她会边讲边哭,打破某种边界。 举个例子,在《下一个台风》里,她一开始觉得跟伟丽不是亲人。我就问她:“如果她不在那个鱼排了,你还会去那儿吗?”她说:“我不会再去了,其实那就是我的家。”当你不用刻板的概念去框定关系时,她突然就理解了——那是一种超越友谊、超越爱的关系。 还有一个具体的例子。当时伟丽正在训练,我们做了一个线上的“融合”。我对伟丽说了一些“背靠背”的指令,没让子枫听到。我让她用身体去表达当下的感受,可以是快乐的,也可以是忧伤的,但不许说话。人类最早的沟通其实是身体。子枫则以角色的身份去跟她对话。 神奇的是,伟丽自创了一套哑语,而子枫完全猜对了她要讲什么。子枫非常敏感,她能捕捉到对方眼中的害怕、畏缩或强大。在这个过程中,她们找到了“无声对有声”的节奏。表演永远不是一个人演好就行了,表演是一个“场”。在那个场里,她们找到了超越舒服的、天然的灵魂碰撞的快感。 这涉及一种技巧。一个是关于“关系是否存在边界”的问题。我认为在现代电影中,若仅就创作本身而言,它没有边界。我们可以探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此外,对于演员来说,当她(他)需要去理解那种并非非黑即白的复杂性时,我的做法是让她(他)变成和我一样的“目击者”。让她(他)身处现场,全然进入。 我非常喜欢的演员,蒂尔达·斯文顿说的一句话:“学会与混乱无序相处。”我的理解是,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混乱中找到灵魂的共鸣。我们身处的时代如此喧嚣、如此翻腾,马斯克形容技术是一场海啸,而我觉得在这个环境里,创作者恰恰需要安静下来。我们要把这种安静传递给演员,让他们在其中真正地生活、生长,让他们“滚烫”起来。 “脆弱和柔软可能是一种更大的力量” Q2:在我的故事里设置了一个男性主角,但他一直是被女性凝视或消费的角色,更像是传统电影中的“女性花瓶”。我想请教您,在承载性别表达的影片中,如何处理男性角色?如果作为一个创作者,用一种大众更易于接受的方式表达,这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表达的力度,或者改变了初衷? 李玉:我看到“陈小姐的十五楼”(B站UP主)有一句话:“我们在表达女性题材的时候,要试着把整个人间吞下去,把刺消化掉,然后吐出来一个不扎人的新世界。” 我们要学会共处。我现在也学着跟我的父亲和解——和解是跟自我对话的一种方式。我直到50岁才知道他也拍过话剧,以前我根本不想了解他。 既然你的视角已经非常“女本位”且强大了,不妨就把“刺”吞下去,吐出一个新的表达。我不具体指导该怎么拍男性,你按你的理解去拍就好,但我想说,我们可以去想一想新的表达是什么。 其实我们不用战胜谁。我做过尖锐的表达,但我反倒觉得,脆弱和柔软可能是一种更大的力量。比如《爱的暂停键》,它反过来讲女性在家庭中的情绪暴力是如何发生的。它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表达,让我这个没有孩子、没有常规家庭生活的人也流泪了。 我们应该让同频的人真正接收到那些想要传达的信息。这种表达,无论是坚硬的、带刺的,还是柔软的,当你真正触碰到那些“刺”时,你会发现它并不扎人——它是透明的,已经化作了灵魂。 人总会有脆弱的时刻,而如何将脆弱转化为你的天赋,才是关键。就像女性有生理周期一样,其实男性也有其心理或生理的周期。在这些特定的周期里,人会变得更加敏感,在创作上的体验也会更加丰富,这完全可以成为你的天赋。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发生的事情都不要将其视为阻碍,而要将其视作机会。我们需要做的,是转换一下思维方式。 作为当下的电影工作者,不仅是你们,也包括我们,大家都站在这个时代的起跑线上。那么,什么是电影的“当下性”?这原本也是我接下来想要开启的一个话题。 “你对时代的个人体验就是一手经验” Q3:我是91年生人,我的很多世界观是从电影里来的。我是通过电影学习电影,这是“二手经验”。相比您那个年代拥有大量鲜活的“一手生活经验”,我们这代人的生活圈子似乎更封闭。您怎么看待这种差异? 李玉:其实你们生活在一种新的“一手经验”里。马斯克说世界将进入“观众时代”,2026年可能是一个起点。AI技术会让生活成本降低,但可能会产生大量的“无用阶级”。这是我们当下一块经历的,这就是你们的一手人生。我身边已经有做CG的朋友面临AI的威胁,这就是体感。 在这个时代,人类可能会面临精神真空。这反而是哲学家、人类学家和创作者的机会。你浸泡在当下这个封闭的、AI语境的时代,这就是你对时代的个人体验。 我们身处这样一个时代,置身于AI的语境之下。问题的核心并不是AI是否会替代谁,而是在这样的语境下,你如何呈现你的电影,或者说,如何从个人角度出发,抵达你想要到达的地方。不必苛求拍出“被时代留下来”的作品,只要拍出你的真实感受即可。至于能否留下,那是后人的评说。 你应该尽情地去感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正以超音速的速度在变化,它真实地在发生着。正如刚才那位女导演所言,不要惧怕误解。误解是常态,这个世界本就充满误解,但也充满着未知的可能性,等待我们去发现、去表达。 没有所谓的“二手经验”。我当年看的书、电影也是二手的,但它们激发了我的思考,那个被点亮的时刻就是一手的。某个时刻的启发也许并非脉络性的,但它可能点亮了你想要投身此事的“锚点”。一旦锚定,这个点就会带着你往前走,让你在任何时刻都不可战胜。你坐在这里,我们共同构成的这个现场,如果拍成一场戏,它就是“第一手”的。 Q4:您二十出头就开始创作,创作也一直陪伴您成长至今。在二十多岁时,您觉得有哪些点是当时非常敏感、但现在变得迟钝了?又有哪些过去迟钝的点,现在反而变得敏感了? 李玉:我讲一个观点。研究脑科学的尹烨曾说,人类每10年或15年左右就会更换一次全身细胞。所以,5岁的你、现在的你、二十年后的你,究竟还是不是同一个人?最诚实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不同阶段的敏锐度与钝感力,我只能给出世俗意义上的回答。我记得5岁时,家里养了一只小狗。我妈妈不太喜欢动物,把它关在没有暖气的储藏室。冬天很冷,我就去储藏室陪它,两个生命冻得哆哆嗦嗦。那种时刻带来的体悟,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因为类似的情境不再发生了。我的细胞、脑细胞都在随时发生变化,我无法准确对比,但我希望体悟世界的敏锐度能一直保持下去。 “是悬崖我也跳下去了, 跳下去再长出翅膀” Q5:女性作为领导者,在复杂的片场环境中如何保护那种纯粹、平等的氛围?您第一次担任“领导”时感受如何? 李玉:我从二十几岁做纪录片开始就在领导团队,那时规模很小,只有摄影师和录音师。我的观念是,纪录片不要“主题先行”。当精彩片段发生却没拍到时,错过就错过了,不要争执。你要把(拍摄)伙伴当成朋友,先信任他们,给他们“洗脑”——这里的“洗脑”是建立一种信念感,让大家相信无论结果如何,拍摄过程本身是值得的。这种力量会细化到对每一个道具、每一把椅子颜色的打磨上。 我经常即兴拍摄,这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虽然现场看似未知,但我其实在筹备期做了大量拆解工作。作为管理者,你必须让团队带着相信的力量去工作,哪怕这听起来有点像“PUA”。 实话说,我第一次站在片场时,内心是非常慌乱的。那种感觉就像身体消失了,只有一个大脑漂浮在空中。从熟悉的纪录片领域跨越到分工明确的电影片场,美术组、演员等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你,你需要重新建立逻辑与风格,让大家相信你。 我以前自己扛摄像机拍摄,也学过剪辑,对机器和素材的处理并不生疏。在现场指挥时,我因为纪录片的训练变得比较强势。我会给创作留出空间,但有底线。比如有演员在现场教别人演戏,他并不了解全貌,我会果断阻止。虽然之后可能会有几天的尴尬期,但只要还在剧组,大家最终都会想办法融合。 每个创作者都是孤独的,所以才渴望表达被看到。我二十多岁时说过:“是悬崖我也跳下去了,跳下去再长出翅膀。”面对未来,我们要带着这份勇气前进,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你们现在所有当下拍的电影相加, 就等于未来的电影” 最后,我想问大家:你们真的关心、真的爱自己电影里的人物吗?喜欢和爱是两回事。在虚构故事里,只有深层地爱人物,才能表达好他们。电影是你发给世界的一个信号,你可以由此找到自己的风格。我们应该想如何进行“电影化”的表达,而不是段子式或短视频式的表达。 本来我是想聊聊电影的现代性该怎么去表达,这并不是说我们要去发明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电影已经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了,我们在这个脉络里要怎样发现新的表达方式?这非常难。 但是,你可以去试着发现一下,电影还有一种现代性,是属于我们这个当下的时代。就像我们说的,回头看,去唤醒某一种人类根源上的记忆或者共鸣,这都是一种新的表达。就是当我们看到(这些作品),不只是被感动,而是往更深层次的人类共同命运上去思考的时候,从一个非常细小的个体切口,联想到整个人类,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现代性。 前天我看了驯兽师邵然与白鲸的故事,她讲到那只白鲸差一点杀了她,最后白鲸还是把她推上来的时候,她看到有一大颗眼泪从白鲸眼睛里流下来。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这就是人类和自然、人类与人类的相处。我们要寻找人类在当下AI语境下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坐标系,人类应该怎样更好地活下去,或者说人类的未来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你们现在所有当下拍的电影相加,就等于未来的电影。所以我希望跟你们共勉:我们要认真一点,不把自己的热情白白地浪费掉,也依然要充满激情、充满热情和希望地去拍自己想做的东西。我们努力一下试试吧! 谢谢大家! (全文有部分删减和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