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年1月28日
【地点】第十届青葱计划入围训练营·放映厅
【嘉宾】著名导演、编剧蔡尚君
【摘要】本篇实录整理自蔡尚君导演在第十届“青葱计划”大师课上的分享。蔡尚君结合《人山人海》《日掛中天》等作品的创作历程,将视点拉回到创作最初始的“起心动念”。他强调,电影创作的本质是创作者心力的显现,是导演通过深刻自我洞察后对世界的真诚回应。

“青葱大师课·蔡尚君”实录:
蔡尚君:今天这不能称之为“讲课”,只是与大家分享一些个人经验。我有个个人观点:真理只能属于个体。其他的经验也好,建议也罢,并不一定能对每一个人的创作构成实质影响。人必须通过自己的体悟和体验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经验,这是长在血肉里的、自己能够真正领悟和做到的东西,是谁也拿不走的,也是最真切、最重要的。
他人的经验和建议——就像今天我在做的事——大家听听可能会有一些触动,在做事时或许能提供参考,但不能构成每个人应对所有问题的具体方法。所以,还是要从自己切身的经验去感受,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何以创作:起心动念
有一个小视频大家可能都看过:镜头从一个手指的局部慢慢拉升,升向浩渺的高空,直到宇宙,此时人类连一粒灰尘都不如;然后再倒转回来,从几十亿光年的宏观视角一直寻找,找到银河系、太阳系,最后找到地球,落实到具体的坐标,落实到影院的位置,落实到我们每一个创作者身上。
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建立这样一个时空关系的感受?我认为这很重要。这样一正一反的时空拉伸,给我们带来的心灵感受是什么?在浩渺无垠的空间里,人类如同尘埃;但当你从遥远的空间回到具体的当下,比如这个坐着二三十人的会场,你会发现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如此丰富,涌动着各种想法和念头。
在座各位都是创作者,那么你想创作的是什么?如何去创作?建立了这样一种“出去与回来”的时空感知后,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回到“人”本身,回到人的内心。无论你创作的形式或媒介是什么,重要的原点就是自己的内心。
我有一个观点,未必需要大家同意:不管是电影还是其他表达介质,从某种角度看都是虚幻的,世界本身也是虚幻的存在。我们的创作无非是从心念中产生,是“虚幻对虚幻”的过程。但这个原点至关重要。昨天我也在和其他导演聊剧本,你会发现,无论运用什么技巧、设置什么桥段,这些都好解决,最重要的是你能否回到最初涌动的那个点上。你需要做的,就是梳理到初心的那个点——也许是一张画面、一个声音、一个面孔,或者一句话,每个人出发的缘起各不相同。
借用量子力学的一个概念(虽然可能存在争议):事物在量子状态下,当被观测、被光子照射时,它是多态存在的。只有当人的主观意识(目光或意识)参与时,它才成为一个稳定态。我认为这与佛法中说的“起心动念”是一致的。事物在未定态之时,是“在”与“不在”同时存在,是人的“起心动念”让它显现为世俗物理世界的常态,慢慢聚集成固态,在这个维度的世界上呈现出来。

所以,“起心动念”的那一瞬间就是发声。作为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我们发声、发出想法,这些想法无非就是无数的念头。这些念头通过能量传播出去,构成了我们现实的世界。但这其中有多少是有意义的?
我看过很多小说,包括现在全世界每年产生海量的电影、音乐、绘画。现在短视频充斥在网络上,其中多少是有正向能量、值得交流的?我觉得大多数都是妄念,每个人脑子里都是妄念纷飞。所以,回到发心和创作的原点,我们需要审视:这部作品你想说什么?是否真的有创作意识,还是下意识的无聊产物?这其中有一个价值判断,即作品存在的意义。这需要回到“起”这个点上去衡量。
随着创作深入,组织、构成的秩序材料会一点点增加,念头和考量会越来越复杂,这时就需要你去判断、选择,建立合理的秩序。你生活的经验、审美的经验,将成为你判断的唯一标准。
“建立属于你自己的独立眼光”
本质上,任何作品都是对现实的回应。结合我这些年的创作经历,暂且撇开作品的好坏不谈,我的创作状态经历了一个转变过程。创作《人山人海》的时候,我的视角更多地投向外部世界,投向日常生活中反复经历的(事),侧重于对社会不公的批判;而《日掛中天》则转向对人内心精神与道德领域的探讨。这是两条不同的创作路径。
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尤其是年轻时期,你可能会有特定的创作倾向和兴趣所在。当某些题材、社会现象与你的内心产生共鸣或“振动”时,你自然会选择自己偏好的东西。这涉及到一个核心问题,也是我们后续可以深入探讨的:如何从感受到的现实中精准把握并抽取素材,将其转化为创作的起点,再将起点转化为具体有序的路径,最终构建成完整的表达。
于我而言,现在与年轻时的认知是一致的:一个人对自我最深刻的认识,等同于对世界最深刻的洞察。当我们处于容易被现实乱象所纷扰的阶段时,生活中的各种经历——无论是宏观层面的国家叙事,还是微观层面的情感纠葛与人际关系——共同构成了我们感受到的东西。但在这种纷繁复杂中,依然要回到自己的创作初衷。

很多青年导演写完童年、家庭、亲身经历后就不知道写什么了。第一部作品往往基于直接经验,但成熟的表达在于你是否能再次真正触及事物的本质。门罗看到的是日常,更是日常以下汹涌的欲望和人类情感。她能把日常提炼为一种具有普遍性的东西,这基于她独特的眼光。
因此,话又说回来,创作者必须寻找最初涌动的创作冲动究竟是什么。在此基础上,建立属于你自己的独立眼光,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你未能找到这种独特性,就极易迷失在各种方法论之中,无论是前人的大师经验,还是其他可供借鉴的技巧。
必须明确,借鉴仅仅是手段,那些都属于他人的经验,无法直接转化为你自己的东西。这就像练武一样,我们可以先学习招式,这些基础训练确实有用;但支撑在招式背后的深层内涵,必须靠你自己去体悟,这是任何人、任何经验都无法替代的。创作者最终要面对的课题是:你是否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观察视角,并拥有那份能够穿透事物表象、直达事物内部的敏锐眼光。
我们拍电影的初衷,正是因为承认自己是独特的个体。既然有了独立的想法,如果只是重复他人已有的表达,便失去了传达的必要。创作者应当聚焦于事物的内在逻辑:事物与事物、人与事物之间是如何连接的?时间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你如何与时间相处,如何与自己及他人相处?这些复杂、多维度的连接,构成了创作最起步、也最关键的基础。
在创作中,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简而言之,就是戏里的“关系”。无论是人物关系,还是人对时间的感受或反抗,关系中包含着不同的表达层面。但最核心的问题在于,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这种洞察力至关重要——你要能看到平凡事物之下,各要素是如何相互关联的,并挖掘出那些内在的线索。这些内在连接构成了创作的全部:无论是故事的走向、叙事的层面,还是画面的呈现——比如你选择什么样的色彩、什么样的空间来展示这些内容。
这回到了开始说的“原点”。任何生发都要追溯到最开始。很多时候剧本出问题,只是在局部调整桥段或增加阻碍,其实必须回到根上:最初的那一点你是否想清楚了?人物是否想清楚了?
“在创作中,准确比好坏更重要”
最好的艺术形式往往是从无到有的,比如音乐、诗歌。电影则比较复杂,要面对真实世界的空间和问题。在创作中,出现问题往往是因为原点没有想清楚,没有找到事物发展的唯一路径。从我个人的电影创作经验来看,思考的重心通常在于如何建立一个人物的起点。
最初,人物只是一个虚构的、模糊的概念,随后才一点点生长出来,逐渐具备清晰的轮廓。如果是从你内心创造出来的人物,而不是从外面“借”来的,你就拥有了无数连接的可能。当路越走越宽、选择越来越多时(比如剪辑有无数版本),你必须回到最初内心抓住那个闪光点——那个最珍贵、微弱但核心的东西。所有的判断都基于此:你要说什么?想明白了这一点,后面才是“如何说”的问题。
电影语法、镜头调度,并没有绝对的成规。为什么全景之后非要切某个镜头?那只是常规路径或视觉习惯。你如何选择景别、角度,取决于你是否想清楚了你要观察的对象是什么,你与Ta的关系是什么。在你的时空里,环境、服装、说话方式、体温,都是你一步步赋予Ta的完整形象。当然这里边还有很多虚假的东西,因为你内心可能就有虚假的成分,你有掩饰自己的东西,你就赋予了这个人物一些虚假的东西。只要建立清晰的逻辑和认识,哪怕五个镜头全是全景,只要有意义,就是成立的。

在拍摄《日掛中天》时,我发现已有的经验不足以支撑这个题材。必须放弃那些所谓的成功经验,从头去想人物的生长,进入那个女性的内心,去想她在什么环境生活、如何说话。这是一个自然流动的过程。我不知道下一个大情节是什么,真的是顺水而流,感受到那一刻人物该做的反应,才能知道剧情该往哪里流动。
每部电影都是导演内心的投射。如同中国绘画不是实景描摹,而是精神世界的显现。你基于自己的经验和审美,钩织了一个内心世界。电影如果只是记录,那看纪录片就够了。你想创作的这个点,必须跟你最相关。
比如《人山人海》那个五兄弟的故事,我在报纸上看到,曹保平导演也看到了(后来拍了《追凶者也》),每个人看到的侧面不同。你必须找到属于你的当下性和独特的意义。如果你不参与,事物就一直客观存在,只有你赋予了它意义,它才有了可能性。
建立剧组并非单打独斗。拍电影不同于绘画或写作,它不是一个人的艺术,它是需要整体的,需要资金,需要现实很多的东西。随着项目推进,承载和附加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容易盲从。所以,无论何时都要给自己一个清醒独处的时刻,返回起点。
在拍摄现场,导演基本上是最孤独的人。有无数人站在各自角度给你建议,每个人都很真诚,但有些建议可能会把你带进沟里。摄影师、美术师、录音师都会提建议,这时候你脑子像一团乱麻。你听谁的?一旦发生突发情况,原定计划拍不成了,你如何迅速选择?
你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使错了,第二天还可以调整。听八百个人的意见完全没用,必须建立自己强大的内心和起点。最好是在剧本阶段解决所有问题,那是性价比最高的。到了现场,如果没有想好情节,没有时间让你停下来讨论十天,那时候的焦虑会让你变形。所以,遗憾往往来自于前期没有想周全。
对人物、情节以及剧本构制的探讨,必须在前期做到极尽周详。你要反复确认所设计的情节和人物动机是否具有“唯一性”——如果不是唯一的,就说明逻辑依然模糊。在创作中,“准确”比“好坏”更重要。这种准确涉及设计的方方面面,而“好”往往是作品完成后的附属评价。
无论是表演还是表达,第一要义是不失手。如果能保证电影的每一秒、每一分钟都在准确的轨道上运行,那么这部作品至少能达到及格线以上。一旦前期出现闪失、游移或模糊的判断,品质就会一点点丧失。所谓“取法乎上”,在构思阶段追求最高标准是不花钱的,只有这样,你才能承受后期制作中不可避免的损耗过程。我认为,开始阶段是最关键的,这需要依靠创作者个人心力去完成。
举个例子,《人山人海》最后30分钟进入煤矿的戏,当时很多导演朋友建议去掉,觉得跟前面没关系,像另一个电影。我知道他们的建议很有水准,也是真心的。但为什么我坚持要拍?因为如果不拍这部分,这就不是我真正想说的故事。我想讲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体的复仇故事,而是一个个体进入群体后的命运。最后半小时我想展现的是群像。两个原本有血仇的人,在面对更大的恶(如制度之恶或生存环境之恶)时,他们成了同类。这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为了这个核心表达,其他的建议都不重要,不然的话这个故事就不是你真正想说的。
作为创作者,最重要的一点是了解你自己。创作者必须进入自己的内心,否则创作便会失去根基。虽然我们常说要讲“真心话”,但真正具备能量的真心话又有多少?只有当你清晰地体认到自己的长处、侧重以及内心的真实倾向,在选择创作方向时,才能真正挖掘出题材的可能性。
当我们选择某个题材——无论是童年记忆还是情感经历——必须自省:内心是否真的有那份真切的感受?如果没有,却又执意要创作,就必须深挖触动自己的核心点究竟是什么。你要想表达出独特且有意义的内容,那个能量与温度都来自你的内心。只有这种源头纯粹的能量,在传达出来时才有可能感染他人。当然,每个人都处于修行的过程中,那些尚未达到的境界,都需要反求诸己,好好地做。
以毕赣导演第一部电影《路边野餐》为例,我不想从影评人的专业视角去分析镜头,而是关注作品带给人的体感。这部电影散发出的力量非常清新且纯粹,这种特质是无法替代的。虽然电影内部有专业的架构,但最核心的魅力还是创作者生命状态的呈现——无论是空间的转化,还是不同时空人物的相见。这些设计不是能推理而来,而是创作者内心所构建的人物世界。这个世界呈现为何种面貌,全然取决于创作者心力的呈现。只有当我们不断丰富自我,具备了足够的同理心、共情能力以及参透事物的能量,才意味着未来的创作能具备相应的重量、温度与感染力。
所以,我觉得(创作)是来自于自己的“心力”。“心力”才有可能传达那么丰富的东西,那么微妙的东西,或者是有强大力量的东西,这些都是来自于我们自己的内心。反诸于己,深刻地理解自己,同时也是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洞察。
“在实践中去除庞杂”
刚才讲得比较虚,下面我聊一点实际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是自己的实践。好在大家都有过拍短片的实践,准备拍长片了,只有在这个过程中你才能真正理解电影。没有这个过程,书本、文学概念或剧本理论都没有用。在实践中要去除太庞杂的东西,每一天我们学到的理念和经验太杂了,我们的能力应当是去除所有不重要的东西,直指本质,尽量靠近它。你的这种能力越强,表达就越清晰,越有能量。
你对戏的发展必须内心清楚并贯彻始终。当然可以设计一些闲笔,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但最重要的是你内心必须清楚核心所在。艺术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幻术,是指东打西的魔术,表面是好看的、迷惑人的虚晃一枪,真正的是底下的动作。如果你掌握了这一点,去掉了表面的东西,能否看到下面那个实质?这是大家需要共同探讨、靠近和摸索的。所以最终还是取决于你自己内心是否足够清澈、纯粹。
你要告诉人家什么?
后面牵扯到你会跟制作人怎么见面,最重要的是什么?让别人知道你拥有什么。这期间会有各种交流,见不同的人。我跟你们一样,曾拿着策划书跟不同年龄的人谈,说到底,你要告诉人家什么?人家想听你什么?
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你要告诉别人你是谁。这不是说你有没有名气,这不重要;你有这个项目,也不重要,因为别人对你没印象,可能只给你5分钟。你要清晰地表达出你是谁,为什么是你来拍这个东西?可能是你写的,也可能是别人写的,但你的独特性是什么?你赋予这个东西什么价值?这就是清晰的表达,取决于你是否足够自信,是否有强大能力的输出。这种清晰感会成为你的语言,包括你那天的装束、情绪、眼神、声音、握手时是否紧张发抖、第一句话说什么,这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显现为你每一个细微的举动。
第二,你要让人很清楚地接收到你要说的东西。不管你写的是一页纸、几句话还是一个剧本,很重要的一点是:你真的得去讲。对我个人而言,这也很重要,你能把你的剧本或一句话讲清楚吗?你就去提炼,给不同的人讲。在讲的过程中,当你发现讲不动的时候,就是你剧本出问题的地方。如果你自己开始含糊、绕圈子、东拉西扯、开始解释,这就是剧本的症结所在——你不清晰了,人物动机有问题了,或者是场景设置不对。讲的过程中你可能会质疑这个环境不对,那就返回去想,应该在哪儿。
我说一个经验,比如这次的《日掛中天》,其实我们写的是一个“白开水式”的剧本,去哪儿做了什么,很简单。我们自己看的时候明白,但剧本是给谁看的?工作剧本自己看没问题,但你需要给演员、工作人员看,每个人的审美和阅读水平千差万别。更重要的是投资人,你如何打动他(她)?这就需要你们的能力了。你是否能讲得好?写得完美的东西有人能get到,那是很好的,但真正能一下子理解你核心表达的人太少了。
这个时候怎么办?我知道这个剧本可能别人不知道好在哪儿,所以我每次见演员,我都说:“你先别看,咱们先见一面,我给你讲。”不是讲剧本情节,而是讲人物,讲大概是什么样的感受,让他(她)回去再看。我试过直接给剧本,拿回去没什么感觉,或者根本不是本人看,你也见不到本人。所以沟通很重要,尤其是在AI越来越发达的未来,最珍贵的是人内心的东西,能抗衡AI的就是属于人的“心力”。

音乐里有一句话:“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丝”是弦乐,“竹”是管乐,“肉”是什么?是人的嗓子,是人的声音。人的声音是最珍贵、最无限、最具创造力的,它的感染力比丝竹乐更强,丝竹乐是有隔阂的,而人声是最贴近自然、贴近人的,所以说最珍贵的是你的情感能量。
因此一定要亲自去讲。在你讲述的过程中,你会越来越清晰,把思路、人物、故事线索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图形,你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氛围、空气的味道、温度和状态。这些东西通过你的能量传达给别人——摄影、投资人、美术,他们才能真正跟随你、帮你去创造和生发。从你内心微妙的原点一点点丰富,演绎成无数可能性的关系,无论是激烈的还是平淡的,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原点你是否明白。
这是一个技术问题,也是特别实用的。观众第一眼没听到故事之前,先感受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外貌。虽然我们说不能以貌取人,但一开始就是以貌取人的。这个“貌”是你选择的颜色、姿势、语速,它是人内心能量的外化。所以那一刻需要整理自己,把精气神收好去面对。你的上台、第一句话,就像中医望闻问切,先“望”,一看就明白了。你走路和说话的节奏决定了你今天是否可能成功。当然还有生发出来的剧本,项目和你是一体的,是你显现的外化东西,决定了你能否得到机会。
与演员合作:重要的工作在前面
——多做沟通,建立信任
说回来,关于演员。电影里最难拍的是动物和小孩,动物没法掌控,虽然有驯养师,但我们不具备跟动物交流的能力。演员不是动物,是人,你要跟他们合作。还是那句话,“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人的声音和因素是最不可控的。机械解决的是最安全的,一旦有人参与,出错概率最大。但艺术创作最有意味的,正是因为有鲜活的人参与,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才有奇迹发生,这才是跟演员的合作。
演员的不确定性太大了。你跟技术人员可以有职业的技术交流,比如影调、节奏、光谱,但跟演员不同。无论大演员还是非职业演员,你需要通过他(她)来传达,而不是自己传达。而且演员有个人的特性、审美、经验,世俗里的“腕大腕小”,带来了许多不属于职业贡献的附加东西,你如何去合作和控制?
我拍第一部的时候,来了一个也算有点成绩的演员,比我们都大,那时剧组全是小孩。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次接机,我和主任站在门前,第一次对视很重要。在这个时刻,演员是你最重要的传达者和表现者,他(她)赋予空间里的活东西。他(她)的情感能量、喜怒哀乐决定了形象的呈现。
演员特别脆弱,他(她)得把身心掏出来呈现给你、呈现在机器前。牵扯到一个细致的问题:他(她)愿意吗?他(她)是不是心甘情愿投入?也许他(她)只是想接个活,或者经济紧张,但他(她)跟你不一样,你是搭上了身家性命,是要“破生”的首作。他(她)如果不像你一样坦诚地贡献自己怎么办?只能靠你自己坦诚地去沟通,否则后面一定会在理解上出问题。
我们必须做一个善于沟通者。我以前不是善于沟通的人,所以经历了很多挫折。有时候自己想明白了就去做了,没有积极回馈,投资人不知道你在干嘛,感知不到你的状况。所以做事时一定要有强大的自我,同时也要去掉自我。

真正最好的艺术是“我执”最小的。不是说我是最强大的人、有妄语妄念就是高级的。巴赫的音乐之所以好,是因为没有那么多个人小情绪,发出的是一种宇宙秩序的声音;勃拉姆斯也是很好的作曲家,但有很多强烈的个人情绪。在合作中,每个人都有强烈的“我执”和偏见,你是否能做到公正公允,减少自己的嗔念和障碍?这样才能跟别人合作好。真心是最珍贵的,别人都能感受到能量,“是不是真知”是骗不了人的。电影可以通过剪辑隐藏缺陷,但演员呈现出的东西,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是真心的作品还是虚假的花活儿。只有真心对待演员,让他(她)能跟你同频,交付出一个安全感。
为什么演员能放心给你最好的表演?因为他(她)有安全感。大多数问题都是没有建立安全机制,互相不相信,就会出现冤怼。他(她)不相信你,就会隐藏遮掩,给你行活儿,结果就会越来越差。建立信任机制需要尽早沟通,从审美上建立,谈剧本、人物、故事、感受,在交流中看到他(她)的特质和你未来可以发现的东西。
比如拍《人山人海》的时候,陈建斌老师是非常优秀的演员,状态极佳。但在拍摄中,当演员提出某种要求,或者质疑“为什么要这样拍”时,因为站在不同的创作层面,视角自然不同。现场通常只有导演和编剧才了解电影的整体判断,而演员往往是基于其创作角度,对人物进行相对局部的理解和判断。但必须承认,演员在某些时刻是非常准确和敏锐的,甚至超乎导演的想象。
例如在拍摄《冰之下》时,有一场戏是警察审讯黄渤,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保护人的供词。我在剧本创作时的设想是把电脑放在桌上,让他撅起屁股凑过去看屏幕。但在现场拍摄时,黄渤说:“这块儿我起不来,我不能动。”这时你就需要判断演员为何这么说。如果是真心的,你要清晰地意识到,演员在现场的时空和情境里,从身体和内心感受到的状态一定比你更准确。他说“站不起来”“没有胆量动”,这是他理解的人物在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作为被审判者,处于一种被死死盯住的状态。
我一看,确实如此,不动反而更好。相比我原设想的起身查看(代表身体和大脑还在思索、犹豫),这种“不敢动”或“没可能想起来动”的状态,更符合人物被审死的感觉。此时就要听从演员的,尊重他的表达。当然,你也要判断,是不是像警察把电脑怼到他脸前那样处理视觉冲击力更强?总之,演员当下的真实反馈是珍贵的。
但也有一种情况,演员会赋予角色过多的、需要去除的东西。比如某些电视剧演员(这里没有职业高低之分,只是指一种惯性),他们习惯在表演结束时“打个点”“亮个相”,最后再“看你一眼”来总结镜头。这种东西最可怕,是长期演戏形成的经验主义或个人喜好。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我的沟通手段是:先让他(她)按自己的演一遍,然后再按我的要求演一遍。当然,现场这样试戏很耽误时间,所以最重要的工作在前面——多做沟通,建立信任。
记得拍《人山人海》时,我跟陈建斌老师在第一场戏就建立了信任。那是一个砸山的长镜头,中间有一段发挥。我希望的表现是他真的砸累了,砸不动了,大钢钎砸向石头。当时还是用胶片拍摄,他在中间真的停下来休息了大概7秒钟,然后才又拿起钢钎继续砸。拍完这个镜头他过来拥抱了我一下。他说:“我最怕我歇下来你就喊停了,你一喊停,这个镜头就得重来。”我说:“我想要的就是你砸不动以后,鼓起气力再砸的那一下。前面的不重要,只是铺垫,最后那一下才是人物面对坚硬石头时,即使力竭也要继续磕的劲头。”他说咱俩想一块儿了。这说明我们的审美达成了共振。演员因此知道可以完全把自己交给你,听从你的安排。
这种信任不是友情,而是审美上的信任,它决定了片子未来的呈现。所以要尽早建立这种信任。光有真诚还不够,必须有审美的高度。演员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在你的片子里好,在别人的片子里未必好,这是因为你们是鲜活的生命个体,交流决定了呈现。演员在电影中至少占30%的分量,你要带动他(她)。如果遇到分歧且无法说服对方,可以尝试用不同的方法多拍几条,但你心里必须清楚哪个是对的,否则剪辑时会非常头痛。因为重拍既没钱也没档期,所有的遗憾只能留在前期解决。
导演的判断力:定力、心力和自信
在现场,每个人都陷入细微繁杂的事务中,只有导演是最清晰的。你要时常跳出来审视自己,判断是否符合最初的初心,结构是否闭环,逻辑是否圆满。这取决于你的定力、心力和自信。只有准备清晰,在面对每一个具体角色、摄影师和演员的互动时,才能保持判断力。
以《日掛中天》为例,最后一场戏其实也不是我最初脑子里想的样子。原定是冲着大门拍,两人互捅完刀、抱头痛哭之后的结束镜头。后来其实又补拍了一次,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那个痛苦的镜头,这戏就白拍了。那是强情感的东西,必须跟演员沟通好。当时现场情况太复杂,时间只剩一个小时,群演也要走了,根本没可能拍出原设想的结尾。你必须在现场立刻构思一个能完成且最接近原本意味的方案。具体的场景、车辆多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最终的“意味”是什么?我看现场有两辆车尾巴,就决定躲在车后拍,把人物放在后景,营造出一种“人山人海隐没下”的感觉,人群散去,各奔东西。只要那个感受对了,看到了画面的构成觉得可以,就赶紧拍。
所以,一切都源于你内心最初发心的点是否足够强大,是否有力量贯穿剧作始终。如果走着走着发现不对了,说明前面的动力设置不足,或者起始点就不对。《日掛中天》这部电影一开始也不是这样构思的,后来换了一个角度,从女性视角进入,才发现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全文有部分删减和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