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贾樟柯

2025年12月27日是谢铁骊导演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作为中国第三代导演的旗帜人物，谢铁骊导演在一生中拍摄了《暴风骤雨》《早春二月》《智取威虎山》《今夜星光灿烂》《包氏父子》《红楼梦》等多部具有重大影响力的经典之作，用胶片和镜头书写了时代精神，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电影文化遗产。

1994年，谢铁骊导演当选第一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会长，为导协的成立和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2005年，他获得第2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2011年，获第2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杰出贡献奖。在他百年诞辰之际，中国电影导演群体思念谢老，追忆他的艺术人生。

为此，中国电影导演协会近期专程采访数位谢老生前故交、合作者及电影史学家，特别推出系列纪念文章，追忆他生前的艺术风采与交往点滴，以寄予我们深切的缅怀与纪念。

编者按

郑洞天导演是中国第四代导演之一，代表作品有《邻居》《故园秋色》《郑培民》《台湾往事》等。在上世纪60年代，他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和谢飞导演共同拍摄首作《火娃》时，就得到过谢铁骊导演的指导。

1994年，谢铁骊与郑洞天共同成为第一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领导机构成员：谢铁骊担任会长，而郑洞天则与滕文骥共同担任秘书长。

在谢铁骊导演百年诞辰之际，导协特别邀请郑洞天导演撰文回顾与谢铁骊导演生前交往的点滴往事，以志纪念。

老谢都一百岁了

文/郑洞天

我和谢飞走进北影录音楼二楼那间著名的标放。那是一九七八年夏天的一个上午，我们刚做完《火娃》的对白双片，今天要接受北影艺委会的审查——当时电影学院还没有制片厂，头一回筹拍的这部影片挂在北影名下。

汪洋厂长和水华、谢铁骊、陈怀皑一众老导演坐在那儿，对于当时刚拍第一部戏的我俩，第一次面受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前辈大佬亲炙，紧张，也兴奋。

片子放完，几乎没有停顿，就响起谢导的尖细嗓音：“看来，还是那句老话——剪接台上写不了剧本！”

对于一部生涩的样片，他用那么简洁的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而且让当事者一听就明白。后来，我在拍片中时时会想起这句话，也在课堂上不知跟学生们传过多少次。对于一个导演，剧本没解决的问题，拍摄没到位的问题，光靠后期剪辑是弥补不了的。这是能受用一生的教诲。

在外人想来，一个敢在文革中给中央写信告江青的艺术家和作为电影界身份最高的人大常委会委员，谢导该是一位正襟危坐的老革命大人物。而那些年机缘巧合，特别是导演协会的各种活动中跟他接触多了，越来越觉得他其实是特别容易亲近的性情中人。我们对他的称呼也从“谢导”变成“老谢”，甚至有时开玩笑叫他“小谢”也欣然。

记得一九九九年南京两岸三地导演年会的开幕头晚，我们几个管事的去二楼大堂楼梯口招呼接人，远远看见冯小刚拎着行李从楼梯下上来——那时小刚因为连拍了几部贺岁片人气大火——滕文骥突然调皮地说，“小谢，待会小刚上来，你敢不敢说‘小刚导演，我是看着你的电影长大的！’”话音未落，老谢拔腿就走，迎面就对迈上最后一步台阶的小刚说了，在我们的大笑声中，懵逼的小刚差点儿摔下楼去……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还是在南京，像是给纪念中国电影一百周年打场儿，江苏影协和南京军区隆重操办了一场“谢铁骊导演从影五十五周年研讨会”。

在众多同行和研究者的歌功颂德之后，老谢用最朴素的口吻讲述了从十五岁参加新四军以来的艺术经历和心路历程，许多心声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吐露。说到《早春二月》的挨批，他说，亏得全国大批判，这部片子幸运地一个镜头没剪留了下来；说到十部样板戏电影，江青点名让他拍了五部，他还敢为了《海霞》被打压写信给邓小平。他说，我这一生秉持八个字——“服从组织，据理力争”……

这是我听老谢一生讲过的最长的话。我在台下听着，想起专门研究谢导的马德波老师跟我讲他的片断创作故事：六一年，三十六岁，一部《暴风骤雨》展露才华，被选送卡罗维发利电影节（从当年《中华儿女》在这个“社会主义阵营”电影节得了奖起，我们送去的影片专选“革命叙事”单元），不料时风大变，西欧的新浪潮已经刮到东欧，那些让他耳目一新的影片勾起了他从影初心中的艺术之弦。领导奖励他去北戴河疗养，他随身带了一箱民国小说，这便是《早春二月》的起源……

时间真快，老谢都一百岁了，也许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好多没拍的《早春二月》。我很怀念那时老老小小的导演们亲近熟络的日子。

编辑/李慧琪

万佳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