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铁骊百年诞辰纪念|“春天的火焰”

2025-12-29

编者按

作为新中国电影事业的重要奠基者和开拓者,谢铁骊的人生也犹如一部跌宕起伏的影片。

在谢铁骊导演诞辰百年之际,我们回溯他的创作和人生轨迹,从革命战争年代、十七年时期到“特殊十年”,从改革开放到新时期,他穿越时代的风雨。自25岁进入电影界,他在导演岗位工作至75岁,完成了30多部电影;亦曾担当多项要职,更倡导参与了电影法的制订。

这位才华洋溢、勤勉努力的电影艺术家,究竟是以怎样的生命态度和处事哲学面对不同时期的挑战、困难和境遇?

已经从艺五十余载、因言辞犀利而被网友戏称为“毒舌女王”的演员蔡明告诉我们,“谢铁骊导演是我这辈子合作过最和蔼、最温柔的导演,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而谢铁骊口述实录《两步跨生平》作者、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付晓红则形容他为“春天的火焰”——温暖,平静,春风吹又生。

这或许正是谢铁骊贯穿一生的精神写照:在岁月变迁中,凭借不息的热忱、坚韧的毅力从容前行,步履不停。


温和,但有力量

蔡明第一次见到谢铁骊导演是在1973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影片《海霞》的选角现场。12岁的蔡明前来参加小海霞一角的试镜,她还记得,谢铁骊是个温柔的伯伯——他几乎对所有人都和蔼可亲,“我一开始就没怕过他。”后来,她一直喊他“谢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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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蔡明被谢铁骊选中饰演少女海霞。电影上映后,蔡明被全国观众熟知——她收到大量的观众来信,多到需要用麻袋来装——由此走上了演艺道路。她认同谢铁骊对自己职业生涯产生的巨大影响:“如果我拍第一部电影时遇到的是个‘暴君’导演,没准儿我就直接放弃了。”

“当时我年纪小,觉得导演天生就是这样的。”蔡明说,“直到后来合作过更多导演之后,我才发现谢伯伯这样的人太难得了。”

在蔡明的印象里,谢铁骊在片场永远都不着急,不管跟谁说话都温声细语。拍哭戏的时候,谢铁骊会认真地一点一点启发她,让她去想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把她带入到情绪里。

后来,他们也经常在一些电影界的活动场合见到,谢铁骊导演总会柔声细语地跟她打招呼:“小蔡明,最近你怎么样啊?”

谢铁骊自己也说,在同时代的第三代导演里,水华内向细腻,凌子风气度潇洒,谢晋奔放热烈。而他自己,则温和内敛。

他在口述实录《两步跨生平》里曾谈到自己和睦的家庭:温和的父亲,个子不高,很瘦,整日在外面做事,为人宽容,凡事忍耐;母亲则很有个性,能干,做什么事都很有毅力。在他没有参加新四军的前十几年,幸福的童年时光滋养着他。在他印象中,父母虽然是封建包办婚姻,但是从没见他们吵过架;其他兄弟姐妹的性格也都很温和。

《两步跨生平》是2003年,为纪念中国电影诞生一百周年,中国电影家协会策划的20位电影家传记系列丛书之一。当时,付晓红正在北大读研究生,在导师李道新老师的推荐下,她获得了采访、撰写谢铁骊导演传记的机会。

随着采访的推进,付晓红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谢铁骊导演有什么缺点或弱点?当时,她采访了谢铁骊在部队文工团时候的战友徐保琪,没想到认识谢导几十年的徐保琪也“老是觉得看不清他”,“比如大家都批判他的时候,我去看他,他饭照吃,酒照喝。你听不到他抱怨、生气。”

这些年,付晓红才慢慢体会到,情绪不外露,不证明谢铁骊没有情绪。“身体会说话,”她说。梳理了谢铁骊的生平,她发现他的几次生病,都在情绪最低落的时期。比如,刚刚从部队到北京、被电影界的人看不起时,谢铁骊痔漏发作,住院手术;《早春二月》被激烈批斗时,他发着高烧做检讨;特殊十年期间被打入牛棚,父亲又病重,他青光眼发作;因《海霞》而被批斗时,他青光眼再次发作,眼压高到几乎失明。

“所以,谢导其实也有强烈的情绪,他只是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别人。这是出于涵养和自尊。这种情绪的稳定性,内心的强大,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是在生活中慢慢练就的,”付晓红说。

在北京电影学院教授、电影史专家陈山看来,谢铁骊的温和内敛并非低沉消极,而是一种很有“骨感”、有力量的内敛: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也懂得如何曲折地表达自己的艺术愿望。


坦诚,又幽默

付晓红说,集中采访谢铁骊、写作的那段时间,对她的一生来讲是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当时我对于我的学业、职业、恋爱都有些迷茫。谢导的为人和处世态度对我的一生都有很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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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登门拜访前,想到要去采访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导演,付晓红心中十分忐忑。影协的翟建农老师带她第一次去谢铁骊导演家,结果一开门,一只雪白的小狗就迎了出来。她发现,谢导和他的家人都非常亲和。有时候采访得晚了,他们还会留她在家里吃饭.

在采写过程中,谢铁骊的幽默感让付晓红印象深刻。谈到那些他生命里的至暗时刻,他通常不太表达愤怒和恐惧,反而描画那些场景的好笑。

比如说到特殊时期自己在牛棚里的遭遇时,谢铁骊说:“我们一群‘牛鬼蛇神’列好队要出发了,如果要向右走怎么办呢?不能‘向右’,那是右倾,于是我们就来三个向左转。我们天天干嘛呢,把煤从这里运到那里,叫“倒煤(倒霉)”。我们还唱《牛鬼蛇神歌》,‘我是牛鬼蛇神,人民对我专政,我要老老实实,我不老老实实,就把我砸烂!砸烂!!砸烂!!!’”

谢铁骊的坦诚和淡泊名利也让付晓红至今难忘。有人问他的学历,他就说小学。说到情感问题,他说自己“一生无二色”。他本来有机会担任北京电影学院的院长、电影局局长,但是他都没有去,他说还是想拍电影。

“一个人,他是什么人,跟他的诉求有关。如尼采所说,知道‘为何’,就能承受‘任何’。”付晓红说。那谢铁骊的诉求是什么呢?《早春二月》的两位主角都对谢铁骊说过“萧涧秋就是你”。在付晓红看来,这句话已经表明了谢铁骊的诉求:人道主义,对弱者的关心。

管宗祥是电影《包氏父子》中“老包”的扮演者,在《两步跨生平》中,他这样讲述自己眼中的谢铁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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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可交的朋友,你在困难的时候也好,在得意的时候也好,他都保持一致,平等待人。在“文革”期间,很多人像陈怀皑受冲击被打成反革命,像我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帝国主义纳粹。他给人以温暖,很正直,我很感动。“文革”的时候,很多人躲着我走,他不,他见了跟我说话。“文革”的时候,江青因为他有才能用他,他没有利用这个搞些别的,他还是正常工作。我挺喜欢他的,很朴素、很诚实。尤其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你揭发我,我检举你,你背后整我,他一直保持平衡。当时拍《海霞》,他要用我,当时很多人反对,但是他顶住。当时有人贴大字报:谢铁骊用反革命管宗祥,我曾劝他算了吧,他不管,这一点在北影厂也就他了。他不管对我,对陈怀皑,对巴鸿,都一样。

后来,付晓红参与了《中国电影图史》的撰写工作,这是中国第一部将内地与港澳台电影史都包括在内的通史。成书之后,发布会在人民大会堂进行,她给谢铁骊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到场做个发言。他听了以后说,“我对你们这书不了解”。她说,“这样,我给您写一个发言稿”。他停顿了一下说,“好吧”。

发布会现场,到了谢铁骊发言,他说:“我对这本书呢,也不太了解。付晓红老师请我来,说给我写一个发言稿。我现在就念这个稿。”在座的人哄然大笑。付晓红心想,真是幽默的谢导,不愿说假话的谢导。


跌倒了,再爬起来

谢铁骊的一生跨越了几个重大历史阶段,他的电影创作也有着清晰的轨迹。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教授、电影史学家陈山把谢铁骊的电影创作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新中国成立后的“十七年电影”时期,谢铁骊拍摄了首作《无名岛》,还有《暴风骤雨》和代表作《早春二月》,让他进入中国影坛最优秀导演的行列;

第二个阶段是“文革”及其结束后的早期,谢铁骊在创作题材、镜头语言等方面进行了全面探索,拍摄了《智取威虎山》《杜鹃山》等五部样板戏电影,一直到《今夜星光灿烂》;

第三个阶段,谢铁骊拍摄了很多经典文学作品,包括《包氏父子》《红楼梦》《古墓荒斋》等,这也是谢铁骊艺术创作集大成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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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电影第三代导演的杰出代表,谢铁骊一直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总的来说,谢铁骊的目标是要寻找电影中的‘电影’,”电影评论家马德波评价。他指出,谢铁骊的主要探索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使中国电影脱离戏剧的影响,如他在《早春二月》的创作中开始脱掉戏剧的躯壳;二是不满足于依靠情节说故事,他着重于充分的情景交融,渲染情绪气氛,精雕细刻地描写人物性格。

纵观谢铁骊的电影作品,即便前期大部分影片为“命题作文”,也可以说是类型丰富、题材多样,可他个人还是有诸多遗憾和心愿。他的外孙王孺童回忆,谢铁骊对“特殊十年”有着深刻的思考,生前一直想拍一部如实反映那段历史的电影,只是后来未果;而据付晓红回忆,谢铁骊在采访中曾反复提到自己战火中的青春,谈到一个少年在军旅中的快速成长,他一直很想把自己战争年代的生活经历搬上银幕。

这个愿望,在1980年的影片《今夜星光灿烂》中实现了一部分。虽然影片不完全是谢铁骊本人的故事,但55岁的他看到剧本后相当兴奋,本着尊重真实的原则,完成了影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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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铁骊在创作这部影片时退得很开,站得很远,不讲大道理,不借人物说自己想说的话,可以说是无我。”付晓红说。

从人性的角度去书写革命的曲折,在当时尚未成为主流。陈山评价,这种人道主义观念的引入,是对中国传统战争片题材的一次重大革新;通过书写牺牲的沉重,反而更深层、更高尚地赞美了英雄。

遗憾的是,《今夜星光灿烂》的一些写实镜头(如卫生员的腿被炸断)被认为“宣扬了战争残酷论”,最后被删掉。

谢铁骊坚信自己当时的拍摄选择。他后来阐述,“我多年来遵守一条——现实主义,从生活出发,去揭示事物的一点本质。”他还写道:“其实,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像这样几十万人浴血奋战的大战役,牺牲的烈士何止成千上万!如果没有无数烈士捐躯殒首,哪有我们的今天!我们这样处理的意图,就是要用这些先烈的英灵映照当代人的心灵。”

付晓红在口述实录中记录了一幕谢铁骊夫妇温情的日常,王遐这样评价谢铁骊:很持重,很多事情考虑得很周到、细致。跌倒了又爬起来。谢铁骊在一旁插话说:“不算跌倒。打个磕绊。”王遐笑了说:“他管这跌倒不算跌倒。他就是要斗,斗不过我也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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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付晓红看来,谢铁骊是个外表温文宁静但内心热烈清朗的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付晓红觉得是“春天的火焰”——温暖,平静,春风吹又生。她还说,“我也是从他的经历明白,无论处在多么身不由己的环境和时代,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本文部分内容和图片引用自《两步跨生平:谢铁骊口述实录》(付晓红著)及《论谢铁骊的导演艺术》(马德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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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李慧琪 吴明昊

编辑/万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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