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德高自在平凡处,艺湛无痕立意功
——纪念谢铁骊先生诞辰100周年
文/王孺童
外公谢铁骊先生已经去世十年了,在当年的“追思会”上,我曾作过一个发言,并从三个方面简要回顾了外公的一生。今年适逢外公诞辰百年之际,作为家属孙辈,理应再对他的党性信念及艺术成就进行追忆。

外公作为中国第三代电影导演的领军人物,与同时代导演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在进入电影界工作之前,从未接触过电影。他生前曾多次讲过,自己这一生大致可以分成两个阶段:解放前是入党参军,解放后是进入电影界工作。他本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系统学习过与电影相关的理论知识,完全是靠硝烟熏染、战火淬炼以及刻苦自学,最终成长为一名符合党和人民要求的文艺工作者。
外公是党和部队培养的文艺干部,对党的信仰与忠诚贯穿着他的一生。他自幼受家庭影响,对党和革命充满向往。他的父亲谢宝琨曾以自家货栈为联络点,多次掩护来淮阴进行秘密工作的我党同志,其中就有后来曾担任过周恩来秘书的卫生部原副部长杨纯。提到周总理,外公母家与周恩来母家是世交,外公的母亲王氏家与周总理的母亲万氏家,在淮阴均属于大家族,周总理幼年就曾寄住在万家。万氏家族三代都精于治水,周总理的舅舅万筱庵与外公的外祖父同在里河厅任职。
他的长兄谢冰岩先生是中共早期党员,也是我党新闻工作的先驱者之一,曾任新华社总社第一任秘书长。1940年,谢冰岩就将外公送入由刘瑞龙(刘延东之父)创办并兼任校长的“淮海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学习(次年学校解散),成为外公进入革命队伍的实际引路人。正是有了这段不长的学习经历,结识了从江苏宿迁来该校学习的王遐,也就是我的外婆。(外婆与外公同岁,都是属牛的,相差不到一个月,马上就要过百岁生日了。)不久之后,外公就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外公与外婆一同奉调进京从事电影工作,自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毕生热爱的电影事业。
外公对中国电影事业的贡献是多方面的:
第一,他是电影教育事业的奠基者。1950年,外公奉命负责筹建电影局表演艺术研究所(即北京电影学院前身),后来担任该所首届党支部书记及演员一班主任教员。1951年,研究所更名为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电影局电影学校,外公任演员系副主任并亲自授课。当时从全国招收了共46个学生,其中有代表性的有:张圆、庞学勤、安震江、任颐、刘世龙、印质明、张辉、杨启天、林汝为、谷毓英、杨洸、苏剑锋、郭艺文、孟宪英、孙静贞、叶琳琅、徐迅行、卢敏、戴光晰、石毓钧等。

第二,他是电影事业发展的推动者。外公作为业务干部,除了完成好导演的本职工作外,还肩负了大量的行政工作。从1953年至2000年后,外公先后担任北京电影演员剧团常务副团长、文化部电影局党领导小组成员、北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党委书记、艺术委员会主任及中国电影集团公司艺术委员会主任等职务,对电影工作的日常管理及未来发展等都付出了极大心血。在外公当选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名誉主席期间,多次担任“金鸡奖”评委会主任,并带团出访香港、澳门、台湾及欧美等地,推动了两岸三地及国际电影的交流互鉴。外公还担任过二十多年的全国人大常委,在参政议政的过程中,始终积极为电影事业的改革与发展献计献策。他曾于1995年提交关于尽快制定“电影法”的议案,是最早呼吁电影立法的人。他又在90年代初的多个会议上,提出中央应该将北京的制片企业和发行公司合并起来,成立一个电影总公司,统一经营管理;各省组成同样的电影公司,与总公司保持业务联系,最终促成了1999年五家大型国有电影集团的建立,完成了国家对各电影制片厂的优化重组。
第三,他是多类型多题材的驾驭者。外公于战争年代就曾编创过多部话剧和京剧,在他后来编导的几十部影片中,有纪录片,如《翟泉大学》、《百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未完成);有戏曲片,如《智取威虎山》;有黑白片,如《暴风骤雨》。就故事片中,又有战争题材,如《无名岛》、《今夜星光灿烂》;有历史题材,如《知音》;有民族题材,如《穆斯林的葬礼》;有现实题材,如《包氏父子》、《天网》;有鬼怪题材,如《古墓荒斋》;有武侠题材,如《五鼠闹东京》(未投拍)。他既擅长细节刻画来展现人物内心,又能采用多线开合来进行宏大叙事,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创作风格。
第四,他是诸多电影第一的创造者。例如,第一次在电影中出现毛泽东与周恩来形像,是他于1978年执导的《大河奔流》,由于是之扮演毛主席、王铁成扮演周总理。又如,第一部参展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的中国电影,是他于1963年编导的《早春二月》。再如,中国最长的电影,是他于1985年至1990年编导的《红楼梦》,共六部八集,总时长735分钟。值得一提的是,在那段特殊的时期,外公是唯独没有停止艺术创作的电影导演。在他于1970年拍摄了第一部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后,直至1975年,还先后拍摄了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现代京剧《龙江颂》、《海港》、《杜鹃山》以及故事片《海霞》。
第五,他是电影科技创新的探索者。外公十分关注国内外电影科技的发展动态,当看到国外将电脑技术用到电影特技上时,立刻让我帮他寻找推荐相关技术人员。在他编导的《聊斋·席方平》中,就聘请清华大学下属科技企业,制作了有关地狱受刑等特技效果。
第六,他是新人后辈演员的提携者。外公经常选用北影厂人员搭建剧组,除了他本身就是北影厂导演这个原因外,这些被戏称为“老班底”的主创人员,与他都有几十年的合作经历,相互之间早已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在演员的选取上,外公从来不局限于影视演员,敢于起用刚从学校毕业的青年演员,以及像京剧、昆曲、越剧、评剧、话剧、相声等没有拍摄过电影的演员。以电影《红楼梦》为例,饰演蒋玉菡的徐守莉为京剧演员,饰演秦可卿的何晴、饰演袭人的邢金沙为昆曲演员,饰演贾宝玉的夏菁、饰演林黛玉的陶慧敏、饰演妙玉的何赛飞、饰演晴雯的李勇勇为越剧演员,饰演刘姥姥的赵丽蓉为评剧演员,饰演薛蝌的王斑为话剧演员,饰演茗烟的刘伟建为相声演员。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对于这些年龄上隔代且经验不足的青年演员,外公都是以和缓的语气,详细耐心的反复说戏,使他们能够打消紧张情绪,更为松弛自然的完成好镜头前的各项表演工作。这些演员得益于与外公的首次“触电”,很多在之后的艺术道路上成名成家。其中耳熟能详的,就有《海霞》中饰演小海霞的蔡明,《古墓荒斋》中饰演娇娜的周迅,《聊斋·席方平》中饰演席方平的沙溢等。
第七,他是电影艺术极致的推崇者。虽然说电影是一种遗憾的艺术,但外公在进行电影创作时都会尽可能的追求完美。他在题材的选择上,从来不会一味迎合时风,更不会被经济利益所裹挟。像上世纪60年代的电影创作,大都以“反特、战争”及树立各行业“英雄”为题材,而他于1963年编导的《早春二月》,确如一股清流,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受。特殊的时期,他虽然囿于拍摄“样板戏”的规定任务之中,但仍突破万难编导了《海霞》。在那之后,电影界掀起“伤痕、反思”的创作热潮,而他于1983年选择编导了《包氏父子》,“老包”那种“望子成龙”的执念,至今在很多父母看过电影后仍有很大共鸣。其实,他对“特殊十年”有着深刻的思考,生前一直想拍一部如实反应那段历史的电影,只是后来未果。
外公对于电影创作的热情,从来不因年龄及身体状况而有丝毫消减。他完成的最后一部电影,是于2000年编导的《有钱的感觉》,其时已年过75岁。在剩余的晚年生活里,虽然不再拍片,但他还是会经常翻看各种古今中外的小说,构思哪些内容可以被改编成剧本。外公作为知名的大导演,无论出席社会活动、接受媒体采访,还是在日常生活中,从他身上看到的永远是平和内敛。一个人能否功业成就,除了天赋和造诣外,内在的德养更为关键。外公用一生的行仪,诠释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德艺双馨”。
外公生前撰写了大量的文章、剧作,很多内容都已经单独出版,但还有一些像“日记、剧本”等手稿文献未能整理。希望在各方因缘具足之时,能够出版一套全集,将外公的艺术遗产泽被后世。
我于外公去世之时,写了七首缅怀诗,今取第一首《悼外公》以作结尾:
幼教相随影画中,音容笑貌镜成空。
德高自在平凡处,艺湛无痕立意功。
何期百岁留形迹,总念荧屏挂铁翁。
病榻犹牵家国泪,丹心热血化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