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铁骊百年诞辰纪念|特殊时期中的谢铁骊

2025-12-26

编者按

2025年12月27日是谢铁骊导演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特别策划系列专题,回顾谢铁骊导演的生平和重要作品,梳理他为中国电影留下的珍贵遗产,以示怀念。

1968年到1974年,谢铁骊先后导演了样板戏影片《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海港》《龙江颂》和《杜鹃山》——八部革命样板戏电影中,有五部是他完成的。此外,在七年没有故事片的情况下,谢铁骊努力为故事片寻找空间,由他推动、编剧的故事片《海霞》花了三年时间完成拍摄制作,并于1975年上映。

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谢铁骊成为少数几位仍能活跃在摄影机后的导演之一;而在有限的空间里,他尽可能地在自己的创作中尝试现代电影镜头语言,展现了电影的本体艺术。


疾风劲草

上世纪60年代,“八大革命样板戏”汇演在京举办后,把样板戏陆续搬上电影银幕被提上日程。1968年,谢铁骊被选中,成为《智取威虎山》的导演,由此成为第一批、也是北影厂第一个获得“解放”的电影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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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谢铁骊经历了数年的至暗时刻:1964年8月,他导演的《早春二月》遭到公开批判,并作为“修正主义材料”在北京、上海等8个大城市放映和批判,随后又扩大至全国100多个中等城市;文艺整风运动持续了八个月,不算小报,全国各主要报纸批判《早春二月》的文章多达300多篇。

2015年,谢铁骊的长期合作者王好为导演在他辞世时的追思会上回顾了当时的情形:

1964年,在文艺整风的北影厂中型会上,我的长篇发言提到《早春二月》,我坦言自己很欣赏,并说我这样的小青年都如此,文艺界确如毛主席指出的“已经跌到修正主义边缘”。谢铁骊导演就坐在下面听。

后来,谢铁骊接到过一个周恩来总理的任务:拍摄纪录片《百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但拍了接近一年,“文革”开始了,拍过“特大毒草”的谢铁骊自然被打成了黑帮,关进牛棚。

1968年9月,江青宣布把一些犯过错误的同志从文艺黑线中保出来,让他们“为文艺革命立新功”——在为1964年的文艺整风准备材料的时候,江青详细研究过《早春二月》,片中小桥流水、诗情画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摄影师李文化的推荐下,江青选中了年纪较轻、历史清白、在《早春二月》中展现了杰出才能的谢铁骊来执导首部样板戏电影《智取威虎山》。

对于《智取威虎山》的电影拍摄工作,上面提出两条要求:一是要还原舞台;二是要高于舞台,发挥一点电影的手段。但是,又不能改动太大,一句台词、一个唱腔都不能改。

在这样的条件下,谢铁骊开始进行创作。他被解放后,北影厂逐渐调回了一些大兴五七干校的人,组织了一个摄制组。摄制组非常谨慎,他们一起不断地看样板戏,还用录像机把舞台戏录下来,再分镜头。

将舞台剧改编成电影,谢铁骊有过经验——此前《早春二月》被批判时,领导让他将功补过,拍过一部由话剧改编的电影《千万不要忘记》。一开始谢铁骊在电影化上面下功夫,比如为了追求电影语言的展现,处理成套唱腔时使用了回叙、叠印等技巧。但是江青并不满意,提出了全方位的批评意见;后来又尝试了两次,仍然失败。整个摄制组垂头丧气。

谢铁骊在拍摄过程中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如何处理“舞台纪实”和“电影化”的矛盾。比如第六场戏中,杨子荣始终占据舞台中心,座山雕等匪徒是靠边站的。拍摄时,谢铁骊按照谁有戏、就把镜头给谁的方法,中间给了座山雕一个正面近景镜头;后面为了表现杨子荣深入魔窟、险象环生,还用了一个俯拍的大全景,杨子荣成了一个小点。结果江青看了后大动肝火,声色俱厉地喊道:“你们的机器围着谁转?让反面人物专了英雄人物的政,屁股坐在阶级敌人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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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挫败让谢铁骊陷入深思。他心想,“消极照搬不行”,“与其如此,还不如大胆一搏。犯了错,教训虽大,也不会打成反革命。”他在当众谈体会时谈到:“要还原的是舞台效果,而不是其形式;如果还原的是形式,舞台的效果也就没有。要还原,就要用电影手段,这就要高于舞台,弥补舞台的不足,这才能还原。因此,如何达到舞台效果,要大胆创作。”

那之后,谢铁骊对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场景都进行了仔细琢磨。比如第八场,杨子荣发现敌人密布岗哨的情况时,有一句“为什么忽然间增哨加岗情况异常”的唱词,开始是全景拍摄,想通过他的身段反映他的内心活动,没有突出他的面部表情。后来把镜头推进,突出反映这位侦察英雄洞察环境、机警判断的特有素质。摄制组就这样坚持“艺术为政治服务,形式为内容服务”的原则,一切以有利于塑造无产阶级英雄形象为前提,认真总结前经验,终于把影片完成。


旧中出新

虽然是在拍摄样板戏,但是谢铁骊仍然在拍摄中努力维护影片的电影特性。

《智取威虎山》拍摄时,正值中美关系正常化,随着双方往来,中国进口了大量西方先进的电影器材。在这部影片里,谢铁骊运用了大量升降机、轨道车和景深镜头,甚至还加入了电子合成器。

而在空间处理上,《智取威虎山》的手法也非常现代。比如“打虎上山”那一场,杨子荣从后景走出来,虽然表演动作带有戏曲的虚拟性,但镜头处理却极具现代感。

“《智取威虎山》是中国较早利用现代电影器材,去尝试现代镜头语言的开山之作。”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教授、电影史学家陈山评价,“我个人认为,《智取威虎山》实际上是中国现代电影的一个开端。”

电影学者戴锦华也曾评价:“根据工农兵文学《林海雪原》改编的电影《智取威虎山》,某种程度上我个人认为是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部样板戏。因为它把交响乐和现代舞作为元素,促进中国京剧的现代化和国际化。”

在《智取威虎山》之后,谢铁骊又拍摄了《红色娘子军》《海港》《龙江颂》和《杜鹃山》四部样板戏电影。文革期间拍摄的八部样板戏电影,五部由他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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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谢铁骊自己来说,在这五部样板戏电影中,《杜鹃山》这出戏拍得最用心、最美,无论在电影化、色彩、构图、节奏等艺术处理上,都精益求精。

据谢铁骊回忆,《杜鹃山》其中一个景是一个小瀑布,于是他们在摄影棚里真的做了一个瀑布——上面安置了一个很大的水箱,开拍时,费了很大的功夫让水流下来。

还有一场戏的背景是竹林,结果竹叶怎么选都像是假的,于是上面从江西弄了一车皮竹子,连根运到北影厂;拍摄完成后,这批竹子就移植到了北影厂里。后来,谢铁骊拍摄《红楼梦》时,又用到了那些竹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我们脱离当时那个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单纯从作品的角度去理解、认识这些样板戏电影,也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启发。”导演贾樟柯评价,“法国新浪潮导演戈达尔曾经说,样板戏是世界先锋电影、实验电影潮流中的一部分,非常具有表现主义的风格。因此,谢铁骊导演的创作中,除了现实主义题材,也具有一定的实验性和先锋性。”


花明

在拍摄样板戏电影之余,谢铁骊仍然在找机会重新拍故事片。

1972年,谢铁骊在二七机车厂劳动时,给周恩来总理写过一个报告,讲到工人同志对故事片的渴望,提出想拍故事片。

1973年元旦,周恩来总理在与电影界人士的见面会上,批评了七年没有故事片,要求三年之内“把这个空白填上”。这之后,谢铁骊将自己改编的《海霞》剧本、拍片计划上报了军宣队。项目获得了北影军代表狄福才的批准后,谢铁骊开始带团队去挑选外景,采访小说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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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他又接到了拍摄样板戏电影《海港》和《杜鹃山》的任务,只好暂时搁置《海霞》的拍摄计划。最后影片由钱江、陈怀皑、王好为联合导演,谢铁骊只署名了编剧,中间他去过福建的外景地一次。在很多人看来,他仍然是这部影片的发起人和创作者。

1975年,拍摄三年的《海霞》终于完成,送去文化部审查并未通过。在谢铁骊等人先后向周恩来总理和毛泽东主席写信、邓小平批准通过后,《海霞》终于全国发行。影片公映了半年,全国观众对很久没看到的故事片感到新鲜,一片叫好。然而,与此同时,影片却再次受到了批判,进一步陷入了复杂的斗争漩涡之中,直到那十年浩劫落下帷幕。

《海霞》是一部女性群像片,讲述了海岛女民兵的故事。陈山评价,影片里虽然也加了抓特务之类的传奇情节,但核心还是在展现各具特色的女性魅力;这些女民兵除了英姿飒爽的一面,身上还有很多柔性的东西。“在当时那种极左的特殊环境下,谢铁骊导演难得地表现了女性的美。”陈山说,“无论是《海霞》还是《闪闪的红星》,其实都是在那个年代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展现了电影的本体艺术。”

本文部分内容和图片引用自《两步跨生平:谢铁骊口述实录》(付晓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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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李慧琪 吴明昊

编辑/万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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